2026年3月3日 文化频道最新文章 文化频道最新文章

在阳朔,7000人把心愿交给了一颗星

燃烧的“超级星”与绽放的烟花

摄影:何俊杰

2025 年 12 月 31 日夜,广西阳朔糖舍把“跨年”托付给了一件悬在空中的木构装置

它挂在泳池与漓江之间,背后是夜色中的喀斯特峰林,脚下是老糖厂留下的桁架与混凝土结构。装置名为“超级星”,由建筑师马岩松设计。7000 多份新年心愿在 12 月中旬通过“聚愿”小程序被收集,又被转写成一块块木牌,密密地悬到这颗“星体”之上。跨年的倒数尚未开始,新年的期许已经先到场了。

糖舍跨年艺文祭自 2020 年启动,每年都会邀请不同建筑师,以装置与点火仪式回应“跨年”这一时间节点。以往,燃烧往往是装置生命周期中被默认的终点。与往年不同的,今年的点火并非预设结果,也不再被视为跨年夜唯一的终点。是否点火?何时点火?都需要参与其中的公众来判断。

文|李靖越

“它的出现,

就是为了消失”

“超级星”并不是一次凭空出现的形象。关于“星”的母题,最早可以追溯到马岩松多年前关于“移动的中国城”的设想——与其像世界各地中国城的牌坊那样,成为被反复复制的文化符号,他更希望把“中国城”理解为一个可移动的有机整体:它被想象为一座巨大的星体,可以在世界不同地点降落,内部承载真实的人之生活与行动,使功能与象征在同一结构中发生,而非仅仅作为某种被观看的文化标识而存在。

彼时,这个构想在网络上引发过争论:它被认为过于庞大、具有压迫感,甚至带着某种“入侵性”。

而如今出现在阳朔糖舍的“超级星”,显然已经发生了转向。它依旧是“星”,但尺度被重新调校低。马岩松形容它“有一点天真——人们对星星的想象,不再来自宏大的叙事,而更多来自民俗、愿望和童年经验。星星不再意味着征服、抵达或扩张,而是承载想象的对象。

在糖舍泳池与江畔露台之间的“超级星”

摄影:田方方

在阳朔,“超级星”不再被设想为一座城市,而是一件悬浮的装置。它被安放在糖舍泳池与江畔露台之间,前方是水面,背后是山体。浪漫之处在于它不落地,也不试图与山水形成结构上的对抗,而是悬挂在柱廊与山体之间,夜晚也在闪烁。

从技术层面看,这是一件高度理性的作品。装置整体由白蜡木构成,重量被严格控制,通过精确计算受力与悬挂节点,使其在空中保持稳定。它并非视觉上的“轻”,而是在工程逻辑中被反复压缩后的结果。但在感受上,它刻意回避建筑常见的稳定感。没有地基,没有正立面,也没有明确的观看方向。它更像是一件暂时停靠的物体,而非从地面生长出来的结构。

马岩松与“超级星”

摄影:何俊杰

装置内部悬挂着大量由可再生木材制作的心愿木牌。它们并不是象征性的点缀,而是构成“超级星”的真正内容。这件装置本身就是由这些心愿一点点堆叠而成的。

也正因为如此,它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一次性的存在。“我不把它当成建筑装置,它的出现就是为了消失。”马岩松说。悬浮、临时、可燃——这些看似彼此冲突的特征,在“超级星”身上被同时保留。它并不打算留下,也不打算被解释清楚,而只是为接下来那一刻的到来,提供一个足够明确、又足够开放的起点。

烧还是不烧?

一场被重新发明的当代仪式

在糖舍的跨年传统中,燃烧几乎是装置生命周期的自然终点:它既是结束,也是转化,是跨年夜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到了今年,这个动作第一次被放慢下来。火所承载的庆祝与破坏的两重意象,让点火不再只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而是一种需要被重新确认的选择。

跨年的方式早已不再稀缺。城市上空的烟花、广场上的倒计时屏幕、无人机编队拼出的年份数字,都是高度成熟、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庆祝形式。它们准确、稳定、几乎不会出错,也因此越来越接近一种人们站在其中,被提醒时间正在翻页,却很少再被真正牵动。

夜晚的“超级星”

摄影:田方方

相比之下,火是一种始终带有风险的选择。它不可逆、不可回收,也无法被完全预演。正因为如此,在很多当代场景中,火逐渐被替换为更安全、更可控的光源与技术效果,成为一种正在退出公共庆祝空间的媒介。

但在更长的时间里,火一直是跨年、除岁与更新仪式中最核心的语言之一。从送灶、祭火、烧塔,到围火而聚、以火送旧,火所承担的并不是制造视觉奇观的功能,而是作为一种转化装置,让时间、愿望与记忆完成交接。

马岩松认为,这种迟疑并非来自技术层面,而是一种更直觉的感受。他并没有把这种停顿上升为判断,而是把它当成一种需要被尊重的状态。在他看来,如果仪式本身无法被轻易推进,那就不必急着给出答案。

被点燃的“超级星”

摄影:DONG建筑影像

今年,糖舍第一次把“烧与不烧”的决定权明确交还给参与者:每一份被提交的心愿,在被转写成木牌之前,都需要同时做出一个选择,是否愿意让它被点燃?最终,超过90%的绝大多数人选择了“烧”。

建筑评论家周榕并没有把这个结果理解为简单的多数决定,而更倾向于将其视作一种集体心理的显现。“火在中国文化里,从来不是用来处理掉东西的。”在他的理解中,燃烧更接近一种交付——重要的不是留下什么,而是如何送走。写下来的愿望,并不是被否定,而是被转移到另一个状态之中。

燃烧的“超级星”

摄影:田方方

在谈论火的不确定性之前,郭廖辉并不是站在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位置上。过去几年里,他本人正是糖舍跨年艺文祭中多件火焰装置的设计者——从最早的“入木火塘”,到“玄鸟火塔”“凇明火塔”,他持续在同一片山水之间,反复测试火与结构、火与人群、火与时间的关系。

在这些实践中,火从来不是附加的效果,而是被纳入设计本身的变量:它决定节奏,也改变形态,甚至反过来塑造了装置最终被记住的方式。正因如此,他始终回避把火当作一个可以被精确控制的手段。“火是最不听话的材料。”他说,“它会走自己的路。”

跨年藏着日常里的悲悯

跨年夜当晚,泳池一侧始终处在流动之中。音乐从不同方向传来,火堆在夜色中升起,少数民族舞蹈与电台 DJ 的节奏交替出现,人群在装置周围走动、停留、排队,推杯换盏。热闹并不指向某一个舞台中心,而是分散在整片空间之中。

“超级星”悬在这片场域的中心,直到零点临近,随着烟花升空,它才被点燃。燃烧并没有迅速爆发。最初只是局部亮起,木牌在光中显现,又很快被吞没;火焰并不均匀,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停顿。结构的轮廓随着火势逐渐显形,是照亮,也更是一种显露。

火光在泳池水面上反射、晃动,结构与倒影彼此叠加,边界变得模糊。没有人能判断下一秒会烧到哪里,人们站在水边,看火焰在木构之间游走、停下、再继续。漫天的烟花成为了背景,值得庆贺的时刻被拉长了当最后一批木牌化为灰烬,“超级星”不再以完整形态存在。它留下的不是空无,而是一种被火焰重新雕刻过的结构,焦色与痕迹,记录着时间经过的方式。

正在燃烧的“超级星”

摄影:何俊杰

跨年的火焰并未在这一刻结束。第二天清晨,寒气伴着小雨降下,燃烧后的结构被保留下来,自然美学艺术家凌宗湧在其上展开花艺创作《花。花卉、苔藓与秋实被安放其间,并非覆盖火的痕迹,而是顺着它留下的状态继续生长。“火已经完成它的工作,接下来轮到生命。”在他的理解中,花并不是对火焰的装饰,而是一种延续——让已经被点燃、被送走的心愿,在另一种时间尺度中停驻下来。

策展人沈奇岚将这一前后衔接的过程视为糖舍跨年仪式的完整形态:火完成告别,而花让时间得以延长。在这一来一往之间,跨年不再只是零点的瞬间,而成为一段从夜晚延续到白天、从炙热过渡到静谧的经验。

凌宗湧进行花艺创作《花

摄影:何俊杰

马岩松愿意创造这种直白而纯粹的体验,在谈到这次创作时,他刻意回避了一种常见的区分:专业与非专业、懂与不懂、建筑师与观众。他认为在这样的时刻,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应该被放回到同一个位置。不是被教育的对象,也不是需要被说服的群体,而只是会被打动、会犹豫、会期待的个体。“技术不重要,”他说,“如果一个东西能让人产生真实的感受,那就够了。”

马岩松与“超级星”

摄影:何俊杰

而关于跨年,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说法:人们在零点前聚在一起,对着一块商场屏幕,倒数、欢呼、拍照,然后回去面对尚未解决的现实,在心里默默对新的一年说一句“对我好一点。”

即便是短暂地抽离现实,人们也需要这样的自我安慰,自我重启。所以我们才要写下心愿,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样的时刻。

运营编辑:毕然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以一年一度的三联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人文风土季为主线,创立了“小城之春”“你好陌生人”“光谱计划”等IP。在中国城市从空间转向人文的节点上,通过展览、论坛、演出、工作坊、报道、出版等线上线下多种形式,关注城市生活,激发公众参与,重塑城市人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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