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间DeepSeek火了。火了却不见得熟透了。我在其输入框里输入本文标题,没等输完,对方跳出来对我可能打错了字的提醒:“晚清作家吴跃人,著有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似乎首先在把我朝已知的信息方向引,浑不知我要输入的是如题《二十年目睹之AI现状》。我想以连续剧梗概的形式来呈现它。
这部剧,有点像《小灵通漫游未来》。请允许我用前八集来预测,接下来二十年里,AI怪对文学写作有哪些威胁?也请允许我用后八集来推想,接下来二十年,有什么对抗AI怪、打怪升级的文学写法?
第1集 Al的词频灵活度,威胁到了诗词写作
首先遭到AI怪威胁的,该是旧体诗词写作。像梁羽生武侠小说里这类诗词,在AI面前未免相形见绌:
最伤心烽火烧边城,家国恨难平。听征人夜泣,胡笳悲奏,应厌言兵。一剑天山来去,风雨惯曾经。愿待沧桑换了,并辔数寒星。此恨谁能解,绝塞寄离情。(《八声甘州》上阕)
多用两字组成的现成词汇,过于现代化,总觉得走上了武侠剧歌词套路。诗词语言,以单字而非现代汉语词汇为本位,才见才气和功力。考虑到AI对诗词字眼的调度,已至词频切换灵活腾挪的程度,上述写法能否继续找到存在感,就有点儿悬。于是在这第一集里,梁羽生笔下第一大侠张丹枫,策马仗剑闯天涯,紧急应对AI怪的算法。他可以走多远?
由《萍踪侠影录》改编的电视剧宣传海报,其主人公为张丹枫
第2集 AI正在挑战散文写作
不只诗歌,散文也被AI怪染指。有些散文笔法,等AI出现后就变得可疑可议。如和梁羽生同出香港的董桥散文:“我不喜欢那家书店里那个女店员的脸。可是,在这样一个三点钟,我还是进去。并且,更重要的是,我买了一本诗集。这本诗集的集名:《不穿奶罩的诗人》。”(《不穿奶罩的诗人》)
多用句号,提顿均速,句子间衔接,总显刻板。尤其对于数字的刻意强调,似为AI之专长。AI怪登场写散文后,此类散文恐怕就会被认为AI所作。而且,AI的作品会更加丝滑,比如至少不会出现那么多“我”字……
第3集 Al对数据库的综合,使讲故事的小说家开始不自信
被AI怪扼住了咽喉的,还有将小说当成讲故事,相信“诉说就是一切”(莫言语)的小说家。任何叙述,都是对故事某个角度的讲述,故事是讲不尽的。过于膨胀叙述的自信,就容易被AI怪打倒。因为AI对现有数据库的综合,堪称全方位,可以生成许多不同的故事面目,提供各种故事情节走向,这就宣判了现实中仅满足于讲故事者的天真。好比摄影诞生后,绘画需要反思自己存在下去的理由究竟何在——那就不是透视,而得另寻本质了。
第4集 AI对原始素材的吞吐,令非虚构写作前景不妙
兀那非虚构写作,面对AI怪的横空出世,也陷入忐忑。因为AI虽需要甄别真伪,却最擅长集聚原始素材,所有非虚构词条都能被它吞吐出来。比起它,人写的非虚构作品弱爆了,因为总会残存虚构的痕迹,乃至不得不遮掩。“即便如此,还是得不到出版!”张丹枫巧遇写过《当代流行语》的作家赵健雄,他说下了更大力气的非虚构作品,至今还锁在抽屉里。张丹枫忙劝慰:“AI照在非虚构上,就像月光照在路上,仿佛洒满了盐。您就如《圣经》里说的那样做光做盐吧。”
第5集 Al最烦线性思维,甩线性的文学评论十条街
除了诗词散文小说和非虚构写作,那种习惯于线性思维的评论,俨然也将在AI怪清剿之列。比如一位评论家提醒人们这样写时评:“亮点和观点体现在标题上”;“逻辑要简短和直接”;要避免“硬钻深度”,因为“越简单的结构,越有表达的效率”;“不能跳跃,不能有太多的逻辑层次;在一篇文章里尤其“不要超过两个‘然而’,超过两个,读者就觉得太绕了”——如此耿直的评论路数,等AI怪一出,不知还有几许存活空间?
第6集 AI强大的篇章生成功能,可能淘汰公号体短文
既然反线性的短篇叙事属于AI怪的神功,当今诸多自媒体写手,也开始命运堪忧。AI怪写出的短文,灵气更足,介入现实的力度更狠。那些三两天抠出一篇小文,且自家看着都气短的公号体作者,在AI强大的篇章生成功能面前,会一天天窘迫下去吗?
第7集 AI将使各种鉴赏辞典失色,或可弥补某些空白
自《唐诗鉴赏辞典》问世以来,各种文学鉴赏辞典不下百种。然而AI怪的到来,难免令这些辞典黯然失色,因为它可以鉴赏得更快更全更好。张丹枫拼命找寻有关新武侠小说的鉴赏辞典,总也寻不到。却见AI怪一招长江三叠浪,便自半空抛来一部《梁羽生小说鉴赏辞典》,展开看时云霞满纸,鉴赏文字甚至细到了考辨出“张丹枫自京入滇路线图”。张丹枫顿时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我还有出来混的必要么?
由此推演,也许AI还可填补某些可有可无的空白。比如,直到琼瑶去世,都没出现一部评论她的著作。这件工作,如今可托付AI怪来完成。
第8集 Al评论犀利无情,赶走只会吹捧的文学评论
尽说好话的文学评论,在犀利无情的AI怪面前,很快将露出自己的猥琐来。不论当下的文坛现象,还是某些作家的作品,AI都有太多不客气的吐槽。比如,输入“如何看待王元化先生的学术成就”,得到的结果除了肯定,居然也有这样的保留意见:“一个真正的反思者,能像元化先生这样,老是把‘反思’这个词挂在嘴边吗?反思是一种无言的躬行,而非喋喋的姿态。元化先生在著作中是太过于急切地表达这个词了。被他总是习惯性地这么表达的反思,成了一种处于表达焦虑中的反思……”
是否够一针见血?相较于人的种种忌讳,AI怪更显示出机器的一视同“仁”。
王元化
AI怪出招收招之麻利,让张丹枫倒抽了一口凉气,也让全剧上半段至此结束。剧情转入困兽犹斗——怎样才可以不轻易被AI怪打败?
第9集 Al的提示词引领,暂时取代不了心理推理创作
心理推理小说,或有可能战胜AI怪。因为AI怪对有一定篇幅长度的小说的写作,每每需要现实中的人进行提示词引领,而这点恰恰是心理推理小说排斥之处——它的细密推理从心理中来,避免各种提示词的掺拌,而显示出如其本然的复杂心理动机。如此说来,若中国作家争气,努力写出优秀的心理推理作品,像曹正文的《紫色的诱惑》那样,AI怪一时间无可奈何于他,也是有可能的。
这么想着,张丹枫觉得自己不妨化身为一位名探,去寻访和师尊齐名、成功结合了武侠和推理的古龙。
第10集 论想象之翻空出奇,Al还没超越人类
古龙告诉张丹枫,还原出心理推理和提示词的区别,还只是表面,比这更为根本的战胜AI怪之道,在于激发出强劲的、绝不与世俗轻易苟合的联想力和想象力,无论是创作还是评论。
比如评钱锺书,几十年来颂歌盈耳,你能想到的角度,AI都能先于你想到,怎么办?得放大招,来点儿大跨度的联想:从《钱锺书手稿集·外文笔记·总索引》里,发现钱先生留学牛津,借阅的第一种书就是汇集散句的《现代美国惯用语》,便可悟出,他那喜欢零碎引用的习惯,是建立在对散句情有独钟的天性上的。这一点,AI怪不至于比你早察觉吧。
钱锺书
第11集 Al的算法,在算出言外之意方面尚浅
见张丹枫若有所思,古龙继续陷入沉思:《天涯明月刀》乃我失败之作,因为几十万字小说都当散文诗来写,写得累死;当时想学海明威,却没学到家,今天的AI恐怕也没学到家。你试以此求证于AI怪,看它懂不懂海明威的冰山原则,能否写出话中带话的俏皮话?
一番试验,张丹枫发现,那AI怪或赞或弹,在意思的多维算法方面还较为初级,试了几次都写不出像梁左《我爱我家》这样,在群体大我中兼顾个体小我的台词来:
不要以为我是见钱眼开嘛。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1945年,日本人出三百块大洋来买我的脑袋,该折合多少人民币?一万多块!我心动了吗?
《我爱我家》视频截图
第12集 Al语料中抒情饰词多,“直面惨淡的人生”经验少
一路劳顿,掩饰不住张丹枫的兴奋。他想,之所以目前阶段的AI怪,对于话里有话的表达智慧还缺少点儿敏感,是因为一直以来,我们的文化走审美路线太多,说话总带着修饰性的抒情,常常偏忘了自问:苦难能审美吗?因此,AI在语料积累上只会惯性地冒出一堆鸡汤味抒情词——星辰大海,点亮智慧未来,深浅皆醉人,遇之则安……
这倒意味着,接下来的文学作家一旦直面现实中的忧患悲欢,写出它的底色来,便不怕被AI怪取代了。
第13集 Al于文体革命一道,未及人之狡黠多变
这样一路走,一路从剑道中领悟文章之道,张丹枫心想假如在写作的文体方面,也能逼近武功招数上的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那么称AI怪敌不过人脑,应该是有底气的。比如给文学批评刊物投稿,你尽可以在写法上翻空出奇,驱遣书信体、评注体、破案体、考试体、悬赏体、打牌体、梦游体、体检报告体、微信群聊体、电视连续剧体……让AI怪跟不上你的脑回路。
第14集 Al会写出套路式论文,但挤不走冷门绝学
AI还会写论文,已经让许多学者、编辑头疼不已。想在AI时代继续保持学人的学术尊严,必须告别那种“某某的思想研究”的套路式论文写法,让学术写作成为AI追不上的解难题操作。君不见,敦煌学里的变文字义和俗字考释,就都能把AI怪打趴下。诸如此类的冷门绝学,是学术写作面对AI怪挑战时,仍可扬眉吐气之处。
第15集 Al讲废话的本领,不见得已经盖过人类
这么一路打怪下来,饶是高手张丹枫,也有点儿职业倦怠了。
他观察到,AI怪对提示词的反应,总是从给出信息的角度予以逻辑性满足,那么,可不可以创造出一种“废话艺术”,指东打西、敲山震虎——就像山西作家韩石山评论章克标文风时激赏的那种“废话”——来让AI怪摸不着北呢?
这需要智慧。也就是说,要把废话说得有情有趣、有腔有调、有滋有味。
第16集(大结局) Al能直面死亡的终极困惑吗?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