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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严平《君生我未生》:两颗高洁纯粹的灵魂,因为爱而永不分离

导语:曾为新华社领衔记者的张严平,在她三十多年的记者生涯中,用手中的笔记录了一位又一位优秀的人物:马班邮路乡邮员、助学老人、大漠士兵与将军、航天空发动机专家……然而,她说:“在这如星的队列中,有一个我在三十年前即采访过、却没有为他写过一篇稿子、而让我深深爱着并影响了我一生的人,那就是我的先生杨南生。”2021年,张严平怀念一生挚爱的回忆录《君生我未生》出版,众多读者通过此书,进一步了解了杨南生和张严平因信仰而更加璀璨的爱情。

《君生我未生》书影

科学家杨南生与新华社领衔记者张严平,两人年龄相差悬殊,职业少有交集,但二人灵魂却终身相依。联结两个灵魂的唯一媒介,是爱。

索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新华社2005年6月2日电 记者 张严平】眼前这位苗族汉子矮小、苍老,40岁的人看过去有50开外,与人说话时,憨厚的眼神会变得游离而紧张,一副无助的样子,只是当他与那匹驮着邮包的枣红马交流时,才透出一种会心的安宁。

整整一天,我们一直跟着他在大山中被骡马踩出的一趟脚窝窝里艰难地走着,险峻处,错过一个马蹄之外,便是万丈悬崖。

傍晚,就地宿营,在原始森林的一面山坡上,大家燃起篝火,扯成圈儿跳起了舞。他有些羞涩地被拉进了跳舞的人群,一曲未了,竟如醉如痴。

“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他嘴里不停地说着。“今晚真像做梦,20年里,我在这条路上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如果天天有这么多人,我愿走到老死,我愿……”忽然,他用手捂住脸,哭了,泪水从黝黑的手指间淌落下来……

这就是那个一个人、一匹马、一条路,在大山里默默行走了20年的人吗?

在这个高原的夜晚,我永远地记住了他—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藏族自治县马班邮路乡邮员王顺友。苗族名字:咪桑。

……

“山若有情山亦老”,如果王顺友走过的邮路可以动情,那么,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道岭,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将洒下如诗发歌的泪水,以敬仰这位人民的乡邮员,用20年虽九死而不悔的赤心,锻铸了一个共产党员对党和人民事业的最高品质—忠诚。

五月的凉山,漫山遍野盛开着一片一片火红的花儿,如彩虹洒落在高原,恣意烂漫。同行的一位藏族朋友告诉记者,这种花儿叫索玛,它只生长在海拔3800米以上的高原,矮小,根深,生命力极强,即使到了冬天,花儿没了,它紫红的枝干在太阳的照耀下,依然会像炭火一样通红。

多年后,有人在张严平的这篇新闻通讯下留言:南生应该看过这部作品,他为你骄傲!

这篇优秀的人物通讯发表四年后,200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张严平参加国庆庆典报道。

那天睛空万里,天安门广场上红旗飞舞,人潮如海,一列列受阅部队威武雄壮,浩浩荡荡地从长安街走过。在他们身后,驶来第二炮兵方阵,东风-42等各式先进的战略战术导弹缓缓行驶在天安门前,广场上,欢笑声越发沸腾,欢呼声如雷。一群应邀从海外回国参加国庆观礼的中国留学生一边跳,一边喊:“祖国,我为你骄傲!”

观礼台上,张严平也和大家一起笑啊,笑啊,又哭了。

红色的海洋,如同祖国大西南漫山遍野的索玛花。她的爱人杨南生,也曾筚路蓝缕、风餐露宿大西南多年。

毕业于西南联大、又获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机械工程学博士学位的杨南生,是新中国第一批回国的海外留学生。他怀揣周恩来总理签署的编号为64422的任命书——任命杨南生为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四分院副院长——从上海赴四川泸州,担负起固体火箭发动机研制技术指挥的重任。

观礼台上,张严平仿佛看到了她的爱人——

是在红旗招展的广场上走过吗?

是在接受无数人的欢呼礼赞吗?

不是。

此时,八十多岁的杨南生蜗居在北京一个小房子里,独自一人通过电视转播观看国庆庆典,他像孩子一样兴奋:“你能看到那些宝贝,我真高兴!我一辈子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天!”

赤子不分地位尊卑、文化高低,这位出生于“南洋”、留学“西洋”的科学家,与张严平笔下的马班邮路乡邮员王顺友一样:对祖国对人民最高的爱,是双手捧出的一颗心。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曾经,在杨南生的带领下,中国第一台复合固体火箭推进剂发动机研制成功,中国第一颗“东方红一号”卫星第三级火箭发动机研制成功,中国第一枚潜射战略导弹“巨浪一号”两级火箭发动机研制成功,中国第一颗科学实验卫星“实践一号”火箭发动机研制成功……

观礼台上,张严平笑着,又哭着,又笑着把泪抹去。她深深爱着的人,一定不愿意看到她流泪。还有什么比拥有一颗能够感受召唤的心更幸福呢?索玛花,是赤子的花!

严平走近:只因为生命中遇到你

这一个个闪亮如星的人们,让我们在滚滚红尘中探出头,感受着一种生而为人的美好,让我们在泥泞的现实中,永怀明亮的心。

这在如星的队例中,有一个我在30年前即采访、却没有为他写过一篇稿子、而让我深深爱着影响了我一生的人,那就是我的先生杨南生。

他就像一本大书,让我用一生去读他。

这一生,走多少遥远的路只为与你相遇;这一世,曾努力开一树繁花只为那一刻你从身边经过。认识并牵手先生,是我生命最大的幸运和幸福。

【张严平:《只因为生命中遇到你》】

“一万年的等待,只为这一刻,与你一起遨游太空……”1970年4月24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开启了中国航天史的新纪元。此时此刻,张严平正在山东一县城的铁路学校读初中,从广播中听到这个令她无比激动的新闻后,她写下了这首诗,登在学校的黑板报上。

张严平后来说,即使让她做上一万个梦,也不会想到,她日后的人生会跟一个参与制造这颗卫星的人发生交集,而且是一生的交集。

14年后,1984年早春,中文系毕业、初出茅庐的新华社年轻记者张严平,第一次参加全国“两会”报道,她采访了来自秦岭大山深处“搞导弹”的科研基地的“隐形人”、科学家杨南生。稚嫩的张严平拿出笔、摊开采访本,问他:“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的一生?”“您这一生,感觉最幸福的是什么?”

杨南生说:“我这一生,最幸福的就是天上转的人造星星里,有我亲手摸过的东西!”

两个年龄相差悬殊的灵魂,碰撞出一生的火花。

“我们肉眼看到的星辰,也许在亿万年前已爆裂死亡,此刻它们的光芒到达我的瞳孔,是最神秘的意外。”杨南生用法国作家安东尼《小王子》里的这句话,表达了他对这段忘年情的惊喜和欢悦。

相识相恋两年后,64岁的杨南生再次到北京参加“两会”,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到张严平的手上,里面是一个金色的卫星小模型和两颗红色的相思豆,最底下是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40岁的杨南生。张严平说:“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让我与你相遇……”

这一年,秦岭山脉深处杨南生简陋的家中,他们举行了简单而热烈的婚礼;这一天,张严平已经做好了从北京调往陕西的准备,“永远,只要与南南在一起,我愿意去到任何地方”;这一天,张严平供职的新华社接收到美联社一条外电,就杨南生结婚播发了英文消息,这位身处大漠深山几十年隐名埋姓的人,却是国外密切关注的重要之人。

在陕西秦岭山区工作期间的杨南生

而清澈单纯的张严平当时完全不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辽阔的星空,是无边的大海。

对挚爱的人,杨南生几乎从不谈及人生的辉煌和艰苦卓绝。他只是用最纯粹的爱温暖着爱人。

爱温暖了爱,信仰滋养了信仰。张严平写人、写时代、写人间大爱,她走进每位采访对象的内心,贴近他们的灵魂,挖掘他们人性中的光辉。几十年的职务行为,她却没有用手中的笔为本是采访对象的爱人写过一个字的新闻,没有为她一生挚爱的伴侣写下一行字的通讯,尽管她是新华社领衔记者,有着比其他人便利一百倍的条件。

从初出茅庐的小记者,到新华社首位领衔记者,张严平说,和杨南生在一起的时光,是她精神成长最丰富饱满的阶段。杨南生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热爱,对名利的绝对淡泊,对他人永怀的善意与慈悲,深深影响着她,如同河流对大地的改变。

60年代初,杨南生(右一)陪同聂荣臻(右二)等视察火箭试车工作

“如果没有他对我生命和精神的引领滋养,我绝不可能在记者的道路上坚持到底,也绝写不出那么多闪耀着精神光芒的稿子。”“我的杨先生给予我生命的灵魂,提升了我的精神世界,他是上帝对我最大的恩赐。”他是她的知音、朋友、恋人、丈夫、兄长……

作为人的杨南生,给世界留下了精神的光芒;作为科学人的杨南生,为人民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作为爱人的杨南生,帮这个年轻的新闻人升华了人生的高度。“只因为生命中遇到你,内心从此有了不落的光芒。”很多年后,张严平这样说。

大漠胡杨为谁红

【新华社酒泉2006年9月17日电 记者 张严平】巴丹吉林大漠深处,弱水河畔,高耸的发射塔直刺云天,这便是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胡杨泛黄的季节,当我们跟随发射测试站官兵来到东风烈士陵园,凭吊他们为祖国航天事业献出生命的战友,面对茫茫天地间如林的墓碑,久久失语……

这哪里是墓地?它分明是一方威武的军阵─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聂荣臻元帅一马当先,在他的巍然挺立的汉白玉墓碑后,是从将军到士兵依次排开的10列纵队,向着远方高高的发射塔送去庄严的守望。

军阵中的672个英灵,平均年龄只有24岁。

胡杨林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守望的将士们,从春到冬,年年岁岁……

是什么,让他们的灵魂有如此割舍不下的深情眷恋?是什么,让他们的生命在这片洪荒大漠里长青不朽?

“这一辈子能为国家发达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对我来讲,足够啦!”同样是半生隐名埋姓在茫茫大漠莽莽大山、曾奔赴酒泉试验基地试飞中国固体导弹“头生子”的杨南生,不止一次对张严平说。

从海外回到新中国的杨南生,是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今天画在纸上,明天拿在手上,将来飞在天上”,是杨南生和同事们研发探空火箭的初心誓言。从北京南下上海,从四川北迁内蒙大漠,杨南生带领年轻的团队开始了共和国固体发动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征战。

在上海研制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的基地,左三为钱学森,右三为杨南生

吃过多年“洋面包”的杨南生,义无反顾地奋斗在固体火箭发动机和固体战略导弹研制工作的最前线。20世纪60年代,四院又接受了特殊任务:为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的长征运载火箭研制第三级发动机。

在北国边陲,杨南生和战友们住的是自己和泥建的土坯房,喝的是黄泥巴水,吃的是土豆、白菜、胡萝卜,没交通工具,就人拉肩扛,没试车台,就把悬崖当推力座,用废墟做测试房……尽管杨南生是周恩来总理亲自圈定的受保护的专家,但他依然承受着政治运动的压力,被控制使用。他宠辱不惊,奔走于科研生产第一线,他有严重的坐骨神经痛,刺骨寒风中,每天骑着自行车奔波在沙漠中。杨南生把全家人的户口从大城市连“根”拔出,迁到内蒙古,他抱定“这一辈子就死在三线”的信念。

1970年4月24日,长征一号运载火箭上,第三级固体燃料发动机的最后一推,把新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成功送入太空、送进预定轨道。这是杨南生和固体火箭发动机全体研制团队向共和国献上的第一份厚礼。

然而,由于军管会的干预,登上天安门观礼的人造卫星发射庆功会的代表,没有杨南生(很多年后,命运让他的爱人张严平代他登上了天安门观礼台,代他看到了那些火箭、导弹)。他没有一句抱怨,从北京回到内蒙古大漠,继续埋头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一有空,他就打开收音机,一遍遍聆听从太空传来的那首乐曲。“我这一生,最幸福的就是天上转的人造星星里,有我亲手摸过的东西!”这乐曲,就是由他摸过的这颗“星星”播送的!

元帅和将军,都把自己的归宿选择在大漠戈壁的发射架下,而中国的运载火箭也定名为“长征”,这不仅仅是巧合。当一枚枚火箭直刺云霄的时候,全人类几乎都看到了箭体上那两团鲜明的标志:长征。

很多年以后,张严平主笔的新华社通讯《大漠胡杨为谁红》这样写道:

笔中情,情绕卫星发射中心献出生命的官兵;

心中情,情牵航天无名英雄杨南生。

将军已经出发 将军没有远行

【新华社北京2005年7月26日电 记者张严平】我们来晚了,将军已经出发。就像他曾经的无数次出发一样,口令坚定,步履匆匆……

战士们说,没见到他们的将军,可谓人生憾事。见不到将军,我们却听到了将军的声音。

他出发后的那个清晨,阵地上再一次响起将军为部队创作的军歌。“赤胆忠心,众志成城;首战用我,用我必胜……”激扬的旋律回荡在崇山峻岭。

他出发后的那个傍晚,一位年轻的军官又一次诵读着将军的《满江红·和岳飞词》,“何日请缨提锐旅,决战决胜伏强魔……”一句未了,仰望长天,泪如雨落。

将军已经出发,这竟是他最后的、永无复返的一次出发。一年前,将军因病去世。他曾经说过:“作为一个军人,最大的憾事是没有打过仗,最大的幸福是国家处在一个和平盛世。”将军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的两极之间燃烧、迸发!

享受着和平的人们或许很少有人知道将军其人,而他却会让我们更深地理解和平。记住他吧—共和国新型导弹部队的建设者、第二炮兵某基地原司令员杨业功少将。

张严平的爱人杨南生,是“未穿军装的杨业功将军”。他们的生命同样是高峰,一座是事业高峰,另一座是人性高峰。他们的奉献与牺牲,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

中国航天多名业内人士说:如果没有杨南生,中国的固体火箭事业将在黑暗中多摸索至少六七年。但中国固体火箭事业的这位奠基人之一、中国首批当选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的这位科学家,被钱学森赞誉为“有真才实学”的这位学者,不知“弯曲”,唯科学马首是瞻,对科学的信仰,一如他奉献终生的固体火箭发动机那样坚“固”、那样“固”执。相比巨大的荣誉,杨南生更爱真理。

婚后,在那个20世纪50年代建造的砖混顶楼的几十平米的小家,张严平打扫卫生时,无意间发现墙上的镜框后面有一张衬纸,那是杨南生航天一等功的奖状。她吃惊极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用来干这个?”

杨南生哈哈大笑:“干这个最合适!”

在旁人眼里很重的东西,在杨南生的眼里,很轻。

“两弹一星”功勋榜上,没有杨南生;中国科学院院士名单里,没有杨南生。他的下属、战友、同事为他抱不平。“不管是谁,只要固体火箭有院士代表了,就令人高兴!”“我这一辈子干的事儿又不是为得到这些东西,想想天上飞的有我亲手摸过的,天安门广场展示的那些‘厉害家伙’都是我们研制的,这就够了。”杨南生说。

2013年3月5日,惊蛰,杨南生赤子归去,享年92岁。

【新华社北京2009年6月30日电 记者 张严平】他静静仰望着窗外的蓝天,气若游丝,已经说不出话,唯有痴迷的目光吐露出内心的深情。

这是最后的仰望吗?

泪水溢出了他的眼角。

93岁,漫长而又短暂。为中国的战鹰装上一颗“中国心”,这个目标就像穿越一个世纪的火焰燃烧了他全部的生命。

回首来路,他没有亲手收获果实,他用一辈子种下一棵参天大树;他没有亲手捧得鲜花,他用一辈子披荆斩棘、点火拓荒;他没有骄人的光环,他用一辈子托举起一代后来者的臂膀。

创造伟大事业的人,该有一颗怎样高洁的心灵?

这依然不是张严平为爱人写下的文字。这是她为杨南生的同龄人和战友——“中国航空发动机之父”吴大观——采写的新华社长篇通讯。张严平一字一字写下的这篇《中国心》,还有天上杨南生亲手摸过的那颗绕着地球转、会歌唱的星星,陪伴着赤子的灵魂遨游于辽阔天空,从天上,俯看人间他挚爱的灵魂伴侣。他从未远行。

杨南生和张严平

始于1984那一年,采访者:稚嫩浪漫的女记者,被采访者:曾经沧海的科学家,这是张严平一路用生命追逐而行的漫长“采访”。这部24万字的“采访记”—《君生我未生》于2021年出版。采访者和被采访者用全部的爱,合力完成了它,共同成就了它。

这本书,让我们得以触摸杨南生这位科学家高贵的灵魂,他在人间的爱,也因炽热的信仰而绽放得无比璀璨。两颗高洁纯粹的灵魂,因为爱而永不分离。

(作者单位: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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