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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地沙龙:那根连接艺术、科学与人文的柔软的线

原标题:见地沙龙:那根连接艺术、科学与人文的柔软的线

肖怀德(当代文化学者、见地沙龙召集人)

近日,当代文化学者、中国艺术研究院肖怀德给诸多见地讲者抛出了一段话,也是七年来搭建见地沙龙交流共学场域的一点阶段性感悟,收到很多讲者非常精彩的回应,从不同的视角丰富、勉励着见地的行动,甚至质疑的声音也是非常宝贵的,见地沙龙特别整理出来并经本人审核,分享给大家(以回应先后为序)。

肖怀德(当代文化学者、见地沙龙召集人)

见地做到现在,对艺术,科学与人文的一些阶段性认知:艺术,科学,人文三者之间不是一个绝对的他者关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具有非凡创造力的科学家,艺术的素养可以理解为感性与这个世界相处的能力,人文的素养可以理解为辨别与行动善恶的能力,我想这是科学家做出卓越的科学成果的基石。

具有非凡创造力的艺术家,科学的素养可以为艺术家拓展与升维看待大自然的视角,人文的素养可以让艺术家明辨善恶,让他的感知触及人类更深层的苦痛,建立文明思考的大格局。

具有非凡创造力的思想家,艺术素养可以提升他发现问题的敏锐度和思想的鲜活度,科学素养可以让他站在科学所打开的生命存在可能性与世界观的基础上进行思想,也就是说在新的时空维度和未来可能的生命经验之上进行人文思考。

因此,当前的艺术,科学与人文,很大情况下是异化了的科学,艺术与人文。科学技术化,科学知识化,科学是一种异化,艺术不再追求崇高,艺术不再通向更神秘的不可知的力量的觉知,艺术是一种异化的艺术。人文不再生产时代的思想,不再回应时代的关切,而只是古代思想的挪移,搬运与再阐释。人文是一种异化了的人文。

可以这么说,如果我们作为今天的科学工作者,艺术工作者,人文工作者,我们首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跛子”,而不是认为自己的领域是一种绝对优势的领域,具有统治未来的力量,这样科学,艺术与人文之间的交流,融合的通道才可能被打开,科学,艺术与人文才会慢慢回归他们的“本源”,人类文明的未来才有可能被拯救。

雷 博(中国思想史学者)

我的感受是,在中文语境里,我们缺少对于“创造”这个概念的深度挖掘和思考,很多关键的创造之机,被笼统地掩盖在“创造”、“创造力”这样的词汇下面,缺乏真正的自觉性。不论科学艺术还是人文,都是在反复中尝试自发地捕捉创造的可能性,而缺少对于创造本身的自觉性深入。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到了很紧迫的程度。

我理解自觉的创造,就像可控核聚变,需要搭建一个托克马克装置,用磁场约束引导爆炸。不同领域需要的装置结构不一样,但是大框架是同构的。

“生生”,语出《周易·系辞》“生生之谓易”,是中国哲学的核心概念,也是“创造”这一现代词汇的古典型态。从“生生”的角度理解创造,可以对“创造力”“创造性思维”有更深一层的感知和把握。创造既源于某种神秘的灵感与内在冲动,同时也必须有特定的知识结构和价值路径将其界定并清晰地呈现出来。创造性行为,既是对世界之超复杂性的体认,也是“自我”这一超复杂主体的表达与建构。

因此,从中国哲学的角度,可以将“创造性”分为四个层次:第一是其最内核的本源混沌,是一种无规定性中蕴含的无穷可能性;第二层次是“六艺”,即围绕本源混沌,由人的六重基本生命维度所构成的知识体系与价值体系;第三层次是“五常”,是将内在混沌中蕴含的能量予以激发、引导并输出的渠道;最后一层是“良知”,是内在本源最终显发并产生各种妙用的载体和结果。

我们可以将创造性思维的生发与管理,比喻成一个可控核聚变的结构。其最核心处是产生巨大能量,但又极端磅礴而无序的聚变效应;必须以某种约束形式,将聚变规范在可控的时空条件当中,这样才能通过特定的渠道,向外输出温和有序的能量。所以关键在于,如何搭建一个稳定而又有生发性的内在结构,既可以保护混沌使其不至于湮灭,又可以从本源的“无”中生成现实的“有”。这也正是孔子所谓“学而时习之”的意义所在。

梁远苇(当代艺术家)

昨天我看到您分享的威尔·杜兰特的观点。我大概二十出头也意识到文明不遵守进化论,无法自发继承。必须通过个体的自觉学习自我修为,汇集起来。但这是一个艰苦终身的过程。这是自省、是修正,是去凝视深渊。人们(往往很多聪慧的人)喜欢通过学习去自我修饰、自我保护而不是修正。这可以令你的职业很成功,但不是开拓者而是套利者的习惯。

而自发与自觉,也是一对相互映照、互相转化的概念,在不同的语境中有不同的含义。

我觉得最近十年我唯一一件事就是去寻找自发性,我用各种方法把一些自觉剥离,去回溯自发性。这件事本身的难度不仅在观念上,也在现实层面。因为我们这一代还有更年轻的一代,当你的工作小有成效就立刻会被市场加持,走上资本主义的供销平台和运转赛道。所以我觉得自发性非常值得去保护,它是支持艺术家创造力燃烧的内核。

赵广明(哲学学者)

德勒兹将艺术、哲学和科学区别为三种不同的规范,每种都有其自己不同的解读诠释世界的方式:哲学创造概念,艺术创造感知的特定表现方式,科学创造基于元点、函数元素的专项理论。德勒兹认为,这三种规范并没有高下之分,他们是解读和组织那个作为形而上的流动flux 或世界本身的不同方式。

本质上都是创造。关键是如何理解事物的真相,包括概念的真相,感知的真相,数的真相。或者说物与物物。最终是物物何以为物,道何以成肉身。

你所关心的这三个领域,本质上是同源的。各自有各自的问题,但又关系到一些共同的更加本源的问题。艺术、科学与人文之间的这种交流,尤其是通过哲学对一些核心问题再思考。哲学本质上不是一种学科,它本质上是一种问题意识,它的问题关系到人与物、人与世界的各个层面。每个时代的哲学都要对它的时代的核心问题做出回应。首先是提出问题,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代提出来的时候,它带着自己的语境。

那么这些在这种语境下的这些根本性的问题,各个学科如何做出回应,就是各个学科自己的现状和可能性。那么我们现在如果说有困境的话,就意味着我们全方位的,没有涉及到核心的问题,包括哲学界,哲学界面对着丰富的传统资源,更主要的是要在当下来把真实的问题拿出来,做出自己的回应。因为所有的概念你要离开真实的语境,它就不叫概念,它就是抽象的东西。

所以我们要借助这种传统的智慧、学说和几千年人类哲学的探索的成果,来切入我们当下的问题。

洪 亮(哲学学者)

有一点比较明显,就是我们现代人对知识的理解和古代差别很大。古代世界的知识,它的涵义往往跟智慧连在一起。进入近现代之后,知识是和智慧分开的,不是合在一起。很多学科的人现在都看到这个问题,包括像您这样的反省,都是对它的变化可能带来的不好结果的反思。这种对异化的反思不知何时会带来实质性的转变或突破,但反思本身非常必要,而且艺术(尤其是对美的体验)在这个反思过程中会发挥重要的作用。

归根结底,这些异化状况涉及人在进入现当代场景以后的整体变化,不能说人的本性变了,在哲学意义上说human nature 变了,说不通,因为说到人的时候已经预设了某种固定本性。但是,他的存在模式和生存形态,确实有非常大的变化,对艺术的体验也完全不一样了,和古代世界不同。

黄裕生(哲学学者)

肖怀德的想法基本刻画了见地的这样一个平台形象:艺术、科学与哲学在这个平台上相互映照而克服各自的单向性,从而既走向相互的融通,也走向各自更高的方向。人们在这个平台上,有艺术天赋的人多了哲学的思考方式,多了科学的想象空间;有科学训练的人多了艺术感知力,多了哲学的边缘感;而有哲学思考的人则多了艺术的当下经验,多了科学的前沿挑战。见地的理念是时代所发的一个大愿。

赵野(诗人)

科学、艺术、人文都是大命题,几乎涵盖了人类生活的全部,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人类一代又一代要处理的问题。如果相互理解和激发,当然是最好。这个时代,精神陆沉(也可能每一代人都这么想),每个人可能都得自己突围,冲出来就是节,冲不出来就是寂(套胡兰成话)。就个人而言,当然得心存高远,希望在历史中留一段迹痕,但一切皆有定数,岂是人力或人心可为。

见地现在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在当下和未来就更可贵。我们其实处在一个前现代的社会里,但又能清楚地看到人类另外的样子。所以我说中国的现代性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句话:世界都那样了,我们还这样。以后思想和自由的空间可能会越来越小,这就是我们的荒谬处境。加缪、贝克特他们,和我们面对的不是一样的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坚持,做下去,聚集一批同道,相互砥砺,营造一个小环境。至于每个人自己的工作,他们对科学、艺术及人文的认知,也许都是个人的事。

苏阳(音乐人、当代艺术家)

艺术发展到今天,各种艺术的媒介、边界和采取的认识方式都在拓宽,但是人类的情感和思想范围还是没有大的变化的。

科学、艺术,一直是相伴发展的,不是对立的关系,是相互促进的关系。

陈斯一(古典学学者)

“当前的艺术,科学与人文,很大情况下是异化了的科学”,这句话一棍子打死了所有人,显得缺少谦逊与包容,因为你所邀请的这些朋友们,他们在各高校或机构的本职工作当然都属于你所说的异化的,但这并非艺术、科学、人文本身的错误,而是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除非制度之外的社会资本能像古代贵族那样慷慨养活他们,否则就没有资格指责这种专业的异化。

见地追求的目标是非常可贵的,只是最根本的问题并非各专业人士的自大和排外,而是越发专业化的社会分工机制对于知识生产领域的全面渗透。现代社会没有达芬奇,不是现代人的思想素质有问题,而是现代制度的安排不同了。

孙 姗(生态学家、农耕实践者)

The Peace of Wild Things

Wendell Berry

When despair for the world grows in me

and I wake in the night at the least sound

in fear of what my life and my children’s lives may be.

I go and lie down where the wood drake

rests in his beauty on the water, and the great heron feeds.

I come into the peace of wild things

who do not tax their lives with forethought

of grief. I come into the presence of still water.

And I feel above me the day-blind stars

waiting with their light. For a time

I rest in the grace of the world, and am free.

这首Wendell Berry写的诗,可能比较能表达我的想法的实质。这种人的异化表现在我们人和自然之间的脱离,以及和本我、我们自己的精神实质之间的脱离,当然就会映射在我们所有的学科、所有的知识领域、所有的行动上面。你用一个已经没有归属感的心灵去看待这个客观世界的时候,科学、人文、艺术,就会只是能够看到片段,就是人已经像您说的“跛子”,人的能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所以,所有这样认知的缺陷,都是因为有内在的这个缺失投射出来的,那你看到的世界也是缺失的。或者说,你不具有看到完整世界的能力。本来,人是具有这样的能力的,这种能力很多时候不是靠头脑,我们过于相信强大的人类的头脑,其实应该更加回归到一些原处。人为什么早上起来,夜半醒来—在一些时段内—思想非常清晰,可以有很多的灵感,而其他一些时候就会很劳累,或者说看不到,我觉得人实际上是本来具有非常大的灵性,那种灵性很多时候跟在野外存在的树木、草、动物、宇宙,以及我们的生态系统都是息息相通的。

我们现在世界面临巨大生态的危机,人文的危机,战争、瘟疫,所有的这些映射,其实也是人的集体心灵的一种映射,它们叠加在一起,目前我们的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我觉得,人类当然对于这样的情境可以做很多严肃认真的思考。但是,几千年来,我们人类文明所积累下来的这些思考的精华,其实不是在这种缺失的头脑下产出的,而是要在“星空下”做这样的思考,在由宇宙智慧的指引下,人才能够真正地触碰到一些本质的东西,就像这首诗里边讲的一样,Wild things,野性的这些东西。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方面还是要做认真的思考、认真的学习,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这也就是我们说的,从“自然之思”到“自然之行”,“思”,我觉得有的时候可能会“过度”,但是这个“行”,它的范围非常广泛,就是人每天怎么样的过,你做出什么样的生活的选择,你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跟自己相处,跟他人相处,跟这个世界相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很喜欢看到您给黄裕生老师写的信里面,表达出来的情感和一些感受。

也就是说,人要使用爱的语言,使用这种自由流淌的精神,而不是在知道自己有这种缺失的思想情况下,还在不停地,不管是为了名声,为了已有的一个框架,为了社会的这种固有的认知,而不停地做无谓的努力。

所以,我觉得自由和爱的流动,人和野性的一切,都是息息相关的。我看到您在群里边发的,大家一起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站桩、静默,一些人能够静默下来的感受,我觉得其实是非常关键的,它超出思想,超出语言,超出我们能够表述出来的一切。见地就是正在成为这样一个安全的、自由的、让爱流动起来的、智慧的“容器”。

王东杰(中国思想史学者)

我很同意您这这段话的主旨,人为学科藩篱限制,是没有办法有创造性思维的可能的。唯一一点可以补充的地方是,您提到人文的地方,都提到明辨善恶,这当然没有问题。伦理是人文的一个核心内容,不过,人文的思考又不只是伦理,我想它更多的指向意义,而意义经常是善恶所无法涵盖的。

秦曾昌(人工智能科学家)

“异化”也是一种必然,因为三者的门槛较高,所以大众会从中选取最容易理解的部分,造成了这种异化。科学知识化就是直接用结论,忽略了探索的过程,但是即使这样,也比没有知识要好。

陈学雷(宇宙学科学家)

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首先是人,其次才分化出各自的专业,但是我们没有必要削足适履,硬把自己归为一类而拒绝其它。在我看来,科学是一种认知的方式和方法,每个人都可以用。人文是价值观和判断的基础,而艺术则是情感的表达。每个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价值观和情感,所以缺乏人文和艺术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狭隘的、可悲的。而另一方面,如果没有科学知识和方法,对人文和艺术的认识也很可能是偏颇和有局限的。

曾毅(人工智能科学家)

在我的思想中一直有这样一个“通天塔”,“塔”由三股力量汇聚而成,分别就是“科学、艺术、人文”。我实在是觉得艺术、科学与哲学只在非常初级(发展、或个人认知)阶段是自成体系的,没有认知到他们之间的关联,或者没有寻找他们之间的关联、互通,只是因为没有达到更高的境界,就如若寻着“塔”的一股力量向上,在塔底一直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脚下的这条路。然而再往上走,我们看到三股力量,三条道路交织在一起无限向上延申,冲破云霄,却让我们感受到无比的扎实与牢固。我们无法强求人们赞同我们,站在我的看法上,我们不能说大多数人境界不够,但是达到艺术、科学、哲学通达的境界,仍然应当是我们追求并长期追求的。“科学、艺术、人文的通天塔”带我们去向的不是物理的高度,而是理解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交互的境界。

科学、艺术、人文的通达自其源始就是存在的,是三个领域各自看似纷繁复杂的发展使得这种关联支离破碎。科学、艺术、人文需要回归和发展这种关联,才是取得了真正的发展,否则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末,也就有可能是彷徨的躁动,不知去向,无益于未来。

对于现实来说,你讲“科学工作者,艺术工作者,人文工作者首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跛子’”,我既很赞同又感觉需要商榷。赞同的部分是这描述了一个现实,即绝大多数这三个领域的工作者都“好好地”活在自己领域的世界,却应当有这种意识。然而需要商榷的部分是“跛子”这个比喻。很多现代分别在三个领域独立探索的工作者似乎更像“先天的跛子”,从未以更整全的视角感受过世界。“后天的跛子”是另外一个视角,可以说从更长远的时间尺度看来,是我们这些特定领域的工作者把这些领域弄跛了,科学、艺术、和人文之间深度的关联曾经“健全”,作为开启未来的科学、艺术、人文工作者,我们有义务找回和紧实这种关联。

季铁男(建筑师)

现代社会曾经把学术分成许多不同轨道的专门行业,可能是造成哲学、艺术、科学等范畴之间区隔的主要原因之一;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有一个藏在各尖端领域深处的意图,强调自己专业的独立性与自主性,不愿意受到其他学科的影响,即使不能避免参考其他领域的方式,也多半想办法遮遮掩掩;举个例子,当代新媒体艺术家会刻意远离传统艺术媒介,担心掉进老一代的路线,而宁愿独自摸索,这也可说是现代性的特征之一。这造成了大多数受过学校教育的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各走各的通道,以致难有交流。

实际上,在其中哲学与科学对于艺术的影响,随着时代、时间、空间、事件等等起起伏伏,还是多少有所交集,有的艺术家喜欢引用哲学家的话语,有的喜欢借用科学研究的发现,然后尝试整合这些领域的人也不能说很少,上世纪的“包豪斯”一帮人显然做了很大的努力。“现象学”也可说是一门试图整合哲学、科学与艺术的认知体系,至今流传也快一百年了,可惜人们的学习速度比较慢,多半没学会,还没懂,再加上已经建立的社经轨道的框框,这是我们需要认真面对的事儿。

是不是必须回到人的教育上?怎么样教与学,还是最基本的课题。

来源 | 见地沙龙 整理 | 肖怀德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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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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