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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期  

孟京辉:

《活着》要“狠”才够味儿

中国人“见滥不觉滥,见好不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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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档案

孟京辉:当前亚洲剧坛最具影响力的著名实验戏剧导演。中国国家话剧院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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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作品:《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百年孤独》、《恋爱的犀牛》、《琥珀》、《艳遇》等。

内容简介

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因为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他们活着时一起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死去时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

张艺谋拍《活着》不够狠

搜狐文化: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活着》中,至少给富贵“留”了三个亲人;但是您这次导演的话剧,把十次“死亡”按原著全部照搬。这是否体现了您想传达给观众的“悲悯的幸福感”?

孟京辉:对,我自己也是不能看这出戏的,一看就要流眼泪。之前余华让张艺谋指导电影的时候,张艺谋还是比较小心翼翼的。

  坦白来讲,张艺谋不够狠,他面对命运的时候手软。张艺谋的知识分子的气质在电影《活着》里面很浓重,但应该说《活着》是他最好的作品。我不知道他自己承认不承认,但是《活着》这部电影,那种豪迈的气息没完全体现出来。

  但这次我把原著原汁原味的搬上舞台,在话剧《活着》中一路到底从头到尾全部呈现,无论笑还是泪,都能紧抓住观众。我的解读是,原著《活着》里的那些死亡和悲剧,其实没有另一样东西重要,那就是幽默感。换句话说,笑很重要。抓住了这个点,才能让观众感受到“悲悯的幸福感”。

搜狐文化: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您跟命运对话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孟京辉:可以这么说。因为我见到余华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平和,但同时他身上也有执拗。他自己有一个特别大的“世界”,只要你进去之后就会被他这个“世界”彻底罩住。要不你就别进去,要进去你就得按照他的想法走。我觉得应该把他的这种“精神质感”在舞台上有所体现。

搜狐文化:您觉得这次改编《活着》,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孟京辉:我的作品以前一直有重量感,这次的重量感更增加了。我最大的收获是对文学更敏感了,以后如果能在文学方面进行更多的对话,我觉得对我来讲会是一个更加舒服的事情。

搜狐文化:改编文学作品跟原创戏剧相比,哪种形式更容易被观众所接受?

孟京辉:其实改编作品更容易接受,因为改编作品我也更加轻松。原创没那么容易,原创挺难的。

搜狐文化:余华曾经在一版《活着》的自序中写到,“我在阅读别人作品的时候,会影响自己的人生态度”,到目前为止,影响您人生态度的话剧作品是哪一部?

孟京辉:影响人生态度的话剧作品谈不上,但是好作品全世界比比皆是。相对世界来说,中国话剧的多样性选择权我觉得还是有点少。

搜狐文化:那您最喜欢的一部话剧是?

孟京辉:有好多,比如以色列的《安魂曲》就特别震撼,还有在德国看的《浮士德》,在法国看的我记得叫《至少留下一具美丽的尸体》,是根据哈姆雷特改编的,都特别好,令人难忘。

我把小说里的死亡全部“照搬”

搜狐文化:《活着》是你第一次触碰历史题材和农村题材。是什么促发了你对这部作品的兴趣?

孟京辉:要说起来还真是第一次。余华的人生能量,都放到小说里了,就像一口深井,我们稍微一挖就有喷泉。2008年冬天,我和余华在我们共同的意大利朋友家里聊天。我问余华:“能不能把《许三观卖血记》排成话剧?”余华答:“可以考虑先排《活着》。”于是,我们的合作就这么敲定了。中间酝酿了4年,直到2012年,我才下决心要实现这件事。我既没有导历史题材的经验,更没有导农村题材的经验,好在9月份首演的门票在7月份一开票就被秒杀了,我就跟黄渤和袁泉说:票都卖出去了,咱们就踏踏实实做吧!

搜狐文化:《活着》的历史背景从淮海战役、新中国成立到文化大革命都有表现,导演这种历史题材你觉得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孟京辉:最难的是把现实的东西和想象的东西进行一个提炼,现实的东西不好看,比如你说淮海战役怎么表现?一群人在打仗,那没意思。你说文化大革命怎么表现?拍不好就会不好玩。对我来讲,最难的是要找到一个戏剧的语言和戏剧的氛围。

  比如整部戏的舞台美术设计,一个个的沟壑,还有两边的镜子的反射角度,还有人在这中间跑来跑去的画面感,其实强调的都是个人和整个空间的关系。这个特别重要,而不是把历史事件呈现出来。

搜狐文化:你说过《活着》不同于之前的创作经验,创作是完全自由飞翔的状态。那你会不会担心在这种状态下排演出来的效果跟之前预期的不一样,差别很大?

孟京辉: 坦白讲《活着》的排练部分实际上是一个特别奇特的过程。我是一个特别幸运的导演,我在排练的时候突然发现黄勃有魅力,但是发现没有用,你得把这个魅力展现出来,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整个《活着》排练的漫长的一个多月里面特别没意思,每天都在重复而已。

  我就记得我自己在那儿卷烟抽,抽完以后呆着,黄勃和其他的演员在那儿演,也没意思。可是在演出前十天的时候,突然间呈现了一种感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就感觉这个戏开始好看了!大家都有这种感觉!

  在前七天的时候,我们在排练场联排,我问他们年轻演员,这次的戏怎么样?他们说完了,这次算砸了。可我总觉得不至于,因为当时多媒体啊,灯光啊,表演啊,舞美啊都还没出来。联排第一天有点乱,但第二天整个剧组突然间就变了。所以说《活着》是一个特别神奇的东西,因为最后在舞台上的时候,有神眷顾我们了,这个神我觉得是舞台之神,突然之间夹持我们,全部的力量都爆发出来了。

  所有人都觉得太神了,音乐、多媒体、新的调度、它是一个过程,像一个化学变化。我以前排别的戏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没有这次这么明显。

搜狐文化:这种突然之间产生的神奇变化,跟你对演员的“放养排练方式”有没有关系?

孟京辉:有。说明他们每个人都出去找能量了,找完聚集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其实我也在找能量。

搜狐文化:你喜欢让所有的演员在一起进行“思想大碰撞”?

孟京辉:对。这种思想大碰撞能撞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搜狐文化:假如这种碰撞的过程中发生了歧异,僵持不下的时候你怎么处理?

孟京辉:没有僵持不下的情况,因为大家都听我的。我比较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又能煽乎忽悠,他们缠不过我,所以基本都听我的。

搜狐文化:这部戏有一个特别好玩的桥段,就是黄渤袁泉大跳僵尸舞,这个是大家一起碰撞出来的还是你自己的设计?

孟京辉:大家在一块儿排练时觉得这个挺逗挺合适的,就一起“玩出来”了。

时代不幸话剧幸

搜狐文化:很多观众评论说,您现在要带着小资趣味向中产趣味迈进,因为您的作品能给他们悲观的心注入新鲜和热辣的能量。您如何评价这一说法?

孟京辉:我其实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些,网上的评论我也没看。这么说吧,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有多牛逼,我也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所以无所谓。

  我甚至现在都没法骂人,我知道谁不好,也没法骂他,不值得骂。有时候骂了反而坏了事,所以对我来讲最重要的事情,是我自己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干自己喜欢的事多来劲儿!

搜狐文化:刚才您说到余华有魔力,其实您也有这种魔力。我大学的导师是您的粉丝,对您的话剧作品也真是到了痴迷的程度!

孟京辉:你们老师这样是值得的,我就是为你们老师这样的人而创作的。有人说创作是为观众,我不知道我的观众是谁,但是我觉得我排一个作品实际上是为了这些朋友和理解我的人而做的。有些人我并不认识,但是他们在默默的跟我进行一个心灵的沟通,这个特重要。

  这么说吧,我知道我在跟谁说话,我也知道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话。我是勾肩搭背跟他说说像《柔软》这样的事,还是我大众地说一说像《恋爱的犀牛》这样的事,说的状态不一样,说的方式也不一样。但我知道肯定有这么一群人,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和我一样,都在成长在变化,我们在共同的跟这个社会抗争着什么,在妥协着什么,改变着什么。我知道,我们都在一块儿做这件事,有时候个人的力量,甚至集体的力量都不够,必须要时代的机遇才行。在这样比较复杂的各种能量聚集的时代,最重要的是你干自己愿意干的事。

搜狐文化:很多人评价说,《恋爱的犀牛》当中的男主人公马路改变了他们的爱情观,那种为爱的偏执让很多人都为之感动。爱情就应该执着,而不是该权衡。这也是您的爱情观吗?

孟京辉: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干年轻人该干的事。20多岁就做60多岁人的事也没什么劲。年轻时做一些很疯狂很执着的事,其实只是为了证明我年轻,我有的是时间消耗,我有的是东西来值得挑战和失败,而不是为了别的。

  如果各种权衡,那你对一切东西都是审时度势,那你这一辈子绝对越走越窄,只有年轻才能把人生的张力给最大化。

搜狐文化:您觉得《恋爱中的犀牛》中男主人公马路身上有您的影子吗?

孟京辉:有,哈哈,真的有。

“见滥不觉滥,见好不觉好”

搜狐文化:今年5月的乌镇戏剧节,有很多年轻导演的话剧作品,您觉得戏剧节最后实现的效果,有没有达到您最初的预期?

孟京辉:从整体效果上来讲还真挺棒的。乌镇戏剧节完全是国人自己独特的范儿,跟人文的东西、戏剧美学、公益还有旅游联系在一起,这个形式特别好,我觉得特来劲儿!但是明年我们要做的时候,还可以在好多方面再浓一点再大一点再多一点,成为年轻人的盛会。同时分层面,比如国外优秀的作品还可以容量再宽一点,这次有点窄。

搜狐文化:这个戏剧节可以算作中国戏剧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吗?让大家对中国戏剧更加关注?

孟京辉:谈不上里程碑,只是一个很好的戏剧节。哪儿有那么多里程碑,多干点事,多干点各种各样的事就挺好。

搜狐文化:黄磊在乌镇戏剧节上提过,这么大一个戏剧节第一届完全是赔钱,光乌镇大剧院就两个亿,尽管票都卖出去了,但是票房根本不够收回之前的成本,这一切只为做一个声势。那您四位发起人当时怎么想的?

孟京辉:陈建宏陈总他在两年前就提过,他要在自己的家乡美丽的乌镇实现一个自己的梦,你说梦需要多少钱来打造?对他及我们来讲,大家都是共同做一件事情,所以无所谓。他要做一个20年40年甚至100年都要继续的一件事,他的眼光和心胸都是很远大的,所以前两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年、二十年以后什么样。

搜狐文化:您们现在计划戏剧节每年都做?

孟京辉:对,每年都做。

搜狐文化:时间呢?都是在五月初?

孟京辉:不一定,2014年在十月份或十一月份,看情况可能会换一个时间。

搜狐文化:现在有一些年轻的话剧导演以市场为导向,其实他们并不关注自己想要做什么,而是偏重商业化。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孟京辉:斯皮尔伯格以前年轻的时候,拍的电影也好多人都没看过,年轻时拍点别人看不懂的也挺好,路长着呢,着什么急?

  现在有些年轻导演着急出名,着急挣钱,着急得到一些资源,可你首先得展示自己的才华啊!当有了这个才华以后,一切都会自然而然的来找你,所以根本都不用着急。有人问我,什么样的导演或者什么样的作品,我才会推荐?我说很简单,一个导演、演员、舞美、编舞都不知道是谁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作品,未知数也太大了,戏剧最重要的是需要积累,需要一部作品一部作品的积累,积累到一定量的时候,你的能量就有了。

  中国需要多样化,就那么几个导演哪儿行?怎么也得几百个知名导演,上千个各种各样的导演才行,剧院、戏剧教育、戏剧演出、戏剧活动才会多,大家对戏剧才会更了解。

搜狐文化:您觉得近20年来观众对戏剧的审美发生了哪些变化?

孟京辉:这个问题真的挺好的。你仔细想想20年前是哪年?其实有几个大的变化,第一是“见怪不怪”,以前跟现在不一样,以前的观众还是窄,只喜欢单一的形式,现在喜欢的类型多了,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事情;第二是“见滥不滥”,商业性有时候做得特别滥,观众本来应该愤怒,但他们也没反应,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第三是“见好不好”,就是说忽视了一些有才华的年轻的好的东西,无论观众还是媒体甚至包括我,都存在这种情况。

话剧《活着》精彩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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