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文电影之殇：叫好又叫座，难！

人文电影成长史：小人物逐步获取独立话语权的历史

高群书（神探导演）：生活中比特技更冲击人心的，往往是平凡的暴力和各种影响个人的不测风云。只有当时不加修饰地去记录，才能传达出完整的现场。

老六（神探主演1）：剧情就像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一天挨着一天的过，一件事撩着一件事，有的事突地出现，有的人突然消失，没头没尾，也就那样了。

王小山（神探主演2）：老六跟作业本解释自己中华烟的来历，“庆功会上顺的”，是警察，也是贼，是贼，也是可怜人，想清楚了这句话，这部电影就清楚了，社会也就清楚了，甚至人生，甚至世界。

批评者说，神探亨特张就是一小撮精英分子的自娱自乐，自己简直是被骗入剧场。其实电影从诞生起， 成为艺术品的同时就是一个商品，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但是正如上流下流社会都爱LV，大场面、大制作、大明星、大广告，总是能赢得大众消费。《画皮2》就是例证。一个庸俗的故事，一个破七亿的票房。轻松，简单，一句糜烂的台词“人心是暖的，眼泪是苦的，杜鹃花真的很香”竟让无数女性为之破泪。也难怪某门户爱情语录微博粉丝能超十万。带来深刻思考的人文电影，与高票房的商业电影之间，从来都难以凝聚。

《小城之春》，中国人文电影的里程碑

中国人文电影萌生于20世纪30年代，一开始就呈现出与理性电影迥异的镜像世界和镜语体系。经过10余年的探求和发展，出现了《不了情》《艳阳天》《哀乐中年》等一大批优秀作品与当时主流的社会派进步电影争相斗妍。

1948年费穆导演的经典影片《小城之春》的隆重上映确立了中国人文电影在民族电影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地位，也在国际影坛上确立了中国电影清新脱俗的诗意风格。故事讲述一段欲说还休的爱情，人物不多，情节简单，但将镜头深入人物复杂矛盾的心灵，揭示微妙的情感关系，是一部典型的心理抒情片。封敏评价“费穆导演的《小城之春》，是中国电影艺术上的一个里程碑，该片可谓集三四十年代中国电影优点之大成”。

早期的人文电影，把明确的社会主题意识融进浓烈的文化艺术思维中。他们关怀人生、注目社会，但又不愿介入社会政治矛盾的夹缝中；以矛盾中的人情纠葛来透视社会际遇，从而传达人生理想，同时又融合了中国独特的民族传统。比如《神女》、《马路天使》等（30年代的片子）在电影语言上，不再仅仅止步于故事叙述的完整和流畅，而且还尝试着运用深具中国审美心理情结的造型语言。

1948 年《小城之春》公映期间，评论导向是“人情味，过渡时代的矛盾现象”，但1949年后，批评该片的基准成了“在这样一部灰色消极的影片里，除了加深影片中没落阶级颓废感情的渲染，扩大它的不良作用和影响外，决不会有任何别的效果”。①

20世纪80年代，人文电影新高潮

20世纪80年代，形成了另一个中国人文电影的新高潮。文化情怀和久违的“寻根意识”在电影上也有颇多体现。有很多成功的影片都是在经典小说原著基础上拍摄的。吴贻弓执导的影片《城南旧事》就是以台湾作家林海音的同名怀旧小说为蓝本创作的，凌子风导演的影片《边城》是根据著名家沈从文的同名乡土小说改编的，依旧在封闭的却又是世上最美的青山绿水间编织梦想、寻找失落的至爱。选材平民化、切入视角的通俗化和表达方法的民族化，最重要的还是它的现世教化意义。②

80年代第五代电影导演崛起的时代，文化反思与哲理思考的自觉意识，在电影上表现强烈。《黄土地》、《孩子王》、《猎场扎撒》、《黑炮事件》是突出代表。注重影像本体意义、创造性的影像语言开始呈现，《一个和八个》的独特光影造型，《黄土地》构图色块，《孩子王》镜头语言的别致，《黑炮事件》色彩择用的着意，《红高粱》景物与颜色对精神表达的意义等，都显示着电影语言的创造性运用。③

20世纪90年代，边缘题材走红

九十年代的中国人文电影进入了新的纪元。新一代的导演更是将电影的视野扩展， 开始关注整个一代的中国社会， 关注人性， 同时关注民生， 并正在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影响国产电影和观众。

此时的中国第六代导演也大量涉及边缘性题材，比如《东宫西宫》（张元导演，同性恋题材）、《头发乱了》（管虎导演，摇滚题材）、《安阳婴儿》（王超导演，下岗工人、弃婴与妓女题材）、《极度寒冷》（王小帅导演，行为艺术家、自杀题材）、《小武》（贾樟柯导演，小偷和妓女题材）、《周末情人》（娄烨导演，摇滚题材）等。

这些小人物的无关社稷的遭遇都无疑会或隐或现的连着国计，连着政治，连着整个社会，由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必然牵着观众联想到更为宽泛的领域，从而联系自身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引发更多的思考。人文电影让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有了独立的话语权。④

2000年后，电影进入民主化时代

2000年后，互联网精神的出现和电影介质的突变成就了一拨新的人文电影。数字技术在2000年后短短十年实现了从DV到HDV的发展，电影民主化时代开启。

这一拨导演的一大批作品则是往往是更加现实主义的，他们不像电影导演，更像影像人类学家。很多作品用最多的精力提醒我们对于社会环境进行了解、判断和批判。⑤

人文电影：要想叫好又叫座，有多难？

商业电影虽然可以带来短暂的喧嚣，却无法拥有延长的艺术品格。只有人文电影才是真正的艺术品，没有票房更不代表着艺术生命力的消亡（康宁语）。人文电影票房收入不佳，跟中国没有完备的艺术院线、无法根除的盗版问题、还有城市人文氛围都有关系。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黄式宪认为，迎合票房GDP、不敬畏历史和文化的中国电影，正放弃思想深度和文化精神的固有准则，而丧失了文化尊严。

人文电影一定要有，却注定孤独。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因为浓郁的人文关怀，而在威尼斯载誉且好评如潮，在国内却几乎没有市场。更多的人文电影，连院线都进不去。

卫泽在谈到人文电影时，跟文学做了一番对比：“小说可以尽情清高，放肆先锋，但电影清高和先锋起来必须有所顾忌。小说如果做到艺术性和商业性兼顾，那就会获得世俗社会的褒奖，比如金庸的小说畅销市井街头，也被许多名人高仕所喜爱，也已入选中学语文课本；而电影只有做到艺术性和商业性兼顾，才可能进入院线放映，才可能入围奥斯卡奖的候选名单。”

在浮躁的现实社会，“低成本”的纯文学，都因为生存问题遭遇绝境。更别说人文电影的困境了。

与大陆隔海相望的台湾，虽有很好的人文环境，有优秀的人文电影，但人文与商业电影几乎绝对对立。他们固执的坚守文艺作品，对商业极度排斥。香港导演王晶说，台湾影评人大骂商业片，骂得所有导演都改拍艺术片，令台湾影市彻底死亡。只是2008年《海角七号》，唯一一次力挽狂澜，以票房破亿收场，才给予了台湾影市信心。

专访王小山顾小白：即使不叫座，人文电影，这个必须有

我们不希望电影从单纯的政治宣传工具沦为庸俗的商业娱乐和专制的主流政治话语的双重附庸。我们希望关心底层给予小人物话语权的人文电影不断涌现，因为只有这些，才能真实记录一个时代的切面，并载入史册。

搜狐文化：在你们看来，中国人文电影的发展状况如何？

王小山：还不错，有人在做，就是好事吧，如果大家都心如死灰，干别的去了，当然就完蛋了。

顾小白：硕果仅存。极少数人还在拍，正是这极少数人，将一直拍下去。当下中国的人文电影，应当不以赚取高额票房回报为主要目的，有一定盈利即可，主要目的在于拍出真正有内涵有深度的电影，同时肩负着培育相关市场和观众观影水准的使命。

搜狐文化：现在很多国内的电影追求一种强烈的叙事快感和视觉快感，比如《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等等，人文关怀似乎与商业电影格格不入？而像《赛德克巴莱》、《我11》等影片只在小范围内叫好，这个现象怎么看？你们认为人文电影叫好不叫座的原因是什么？

王小山：应该都好，有些影片，就该小范围的人看，都看懂了，就不叫文艺片了，至于票房，更多是分配机制不合理，不怪观众。

顾小白：叫好不叫座的原因在于，中国当下的现实环境压力巨大，绝大多数观众身心俱疲，进影院只想看一笑而过不假思索或者各种强刺激重口味的电影，哪怕是烂片也权当减压了，风格内敛甚至深沉苦楚、解剖人心的电影目前还不是他们的菜，他们更想看小丑表演或者胸口碎大石，又或瞠目结舌的视觉奇观。

搜狐文化：在上海电影节荣获金爵奖的《神探亨特张》票房也很不理想，目前的票房统计才四百万。人文电影不叫座是国际趋势吗？在当下的环境下，有责任的电影人该做些什么？

王小山：有责任的电影人应该拍些大片，赚了钱，拿出一部分拍文艺片——遗憾的是，导演说了不算，老板说了才算。好的一点是，还是有老板愿意掏钱拍文艺片的，慢慢熬吧。

顾小白：近年来，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大奖的人文电影、艺术电影与以往相比，在全世界范围内，确实受众与市场都愈发狭促，但是主题新颖、手法独到、思想深邃、勇闯新路的一些作品仍能四两拨千斤、大热全球、引领潮流，比如《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艺术家》、《一次别离》、《午夜巴黎》等等……所以并非人文电影、艺术电影日趋式微，而是老生常谈、抱残守缺、空有其壳的作品愈发走向绝路，所以有责任、有情怀、有梦想的电影人应该在人文电影的范畴内拍出新思想、新人性、新故事、新技法，如此种种，考验的是创作者的思想高度、审美高度以及技术高度，换言之，“人文电影”也是一种类型电影，只有当编导演等等一起将这一类型做到极致，才有可能杀出血路、逃出生天，不至于被淘汰甚至被扼杀。

搜狐文化：国内很多艺术性很高的人文电影都没有获得公映的机会，也没有进行音像发行，这样一方面导致作品无法与更多的观众见面，另一方面，观众也无法给导演一些信息反馈。如此下去，国内人文电影的市场就会萎缩、萎靡，你们怎么看？

王小山：其实只需要一批热爱文艺的，又有经济能力的人，仔细想想，想清楚了之后动手做，做着做着就有经验有办法了。

顾小白：目前艺术电影在国内曲高和寡甚至不被待见的现象是中国电影工业整体水准还不达标的表现之一，只有当整个工业体系能达到八十分水准，当其中的每个工种都能成为真正合格的专业人士，当绝大多数商业类型片都能基本与国际接轨，当相当一部分普通观众的欣赏水准也真正与国际接轨，中国的艺术电影才有可能有土壤、有成色、有市场。无论是拍商业电影还是人文电影，只有从编导演到场记、场工等各部门的各种素养都不断提高、真正及格，中国电影才有可能真正配得上“电影”二字，绝不是说在大银幕上放一放就算数了的。

搜狐文化：比较两岸三地的人文电影，目前是什么一种情况？

顾小白：内地的人文电影虽日渐稀疏，但尚有一定深度与力度，只是愈来愈缺乏新意，甚至愈来愈陈腐老迈，所以近年来在三大电影节上斩获重要奖项的内地电影屈指可数；台湾的人文电影相对好玩有趣那么一点点，但愈来愈小气、浅陋；香港的人文电影……可能只有许鞍华尚在老骥伏枥、孤军奋战，即使水准很不稳定，精神仍然可嘉。

搜狐文化：小白，做了那么多年电影编剧的工作，有没有你觉得不错的人文电影推荐给网友？

顾小白：《神探亨特张》，《人山人海》，《春风沉醉的夜晚》，《回归》，《四月三周两天》，《红色之路》，《隐藏摄像机》，《白丝带》，《黑色面包》……《教父》，《禁闭岛》，《老无所依》，《蝙蝠侠之暗夜骑士》……经典的商业电影绝对也是经典的人文电影，只有商业与人文完美交汇、互相辉映，才能票房与口碑齐飞，拿奖共传世一色。

（王小山：公众知识分子，《神探亨特张》演员。顾小白：专栏作家，编剧，《神探亨特张》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