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保留一部分历史文化,这对一个城市来讲,还是非常重要的。城市不仅仅需要现代化,实际上它还有一些历史的记忆。城市的价值除了现代化、实用、生活便利以外,可能应该有一部分历史的记忆和价值。人们不仅仅要关注今天,也要看到昨天,同时也要展望明天。作为绘画来讲,实际上也要做到这点。在绘画里,可能还有这样的观众。一是关注那些历史文化的记忆,同时关注城市在发展建设过程带给人的真实感受。[访谈实录全文]
主持人:在您的印象里,和艺术有关,或者和画画有关的记忆最初是什么样的?
李小可:我与绘画的关系是一个特别奇特的环境,就是我们在北京住的这个院。这个院叫东城区的大哑巴胡同甲二号,这是一个中央美术学院的宿舍、艺术家的宿舍。但是在宿舍内,实际上居住着二十世纪诸多的艺术大师,前院包括李苦禅,旁边的董希文,后边中间的张仃、后来吴冠中,后院的黄永玉,还有叶浅予、王朝闻,还有油画家李瑞年等等都曾在这个小院里。实际上它是中央美院的宿舍,我父母亲在这儿住,同时呢,又是徐悲鸿邀请来的。二十世纪,当时都还年轻的这些艺术家们,因为徐悲鸿的邀请,使这个小院成为了一个艺术家聚集的地方。这个在国内外的历史上是少有的。当时齐白石老人,也经常和徐悲鸿到这个小院,我们也有一些合影。其中我也在这个院里,因为我父亲当时也拜了齐白石为老师。所以过去白石老师还给我画过一张画,不大,是一条鲢鱼,上面题着叫两岁小宝,我的小名过去叫小宝。实际上我就是在这么一个环境里头长大。当时自己只是一个小孩,还只把他们看成是家长、前辈,还没有更多的进入到学术上,但是随着自己的艺术经历的发展和变化,自己慢慢成熟起来以后,回过头来看,回想和这些艺术家们相处、生活的场景的时候,就会有很大的收益。至今我做人的态度和对于艺术的态度,可能跟那个时期有非常大的关系。他们等于是我一生当中无声的榜样。
主持人:我们中国是有家风的,包括家学,您父亲又是这么一位重要的艺术大师,所以说您在您父亲身上学到了哪些精髓?
李小可:我父亲到晚年的时候,有一个印章,也是他经常写的,他叫“实者慧”。真正的人才有真正的智慧,这个实际上对我也有很大的影响。“实者慧”是什么东西呢?作为一个艺术家,对于客观事件,对于人,对于自己,或者对于外人,对于艺术规律你要有一个真实的态度,不能是一个浮躁的态度。所以我父亲讲,艺术的个人风格的建立,面貌的建立,是靠条件的。你条件具备了,就水到渠成。作为艺术家,你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你要准备你的条件,这个条件我父亲讲,是精读传统和大自然。
你不仅要有传统的知识,还要有你自己个人。这个个人就是说你怎么把传统的东西和时代的感动结合起来。所以这个东西实际上除了对传统生活的了解,包括对笔墨功夫的了解,同时还要有修养,整体的修养。我父亲在讲“实者慧”,我觉得有几层意思,一个是你对你自己要实事求是,有就是有,知就是知,不知只有学习才能认识这件事。第二个是你对别人,如果你觉得你是天下第一,你就不会看到别人的成功,你老觉得人家有成果,这样实际上等于你眼前有一个无形的墙把你给拦住了,不能够吸收更多的东西。第三个实际上是对客观规律,实际艺术这个东西是有规律的。你只有老老实实的去掌握它,去把握它的规律,才能够比较自如地来表现。所以他晚年讲“实者慧”。但是我也想,你作为一个艺术的本质,真实的感情,真实的感动,你没有感动,没有感情,是一个虚假的,飘拂的东西。所以我父亲在五十年代,提了他自己绘画创作带有核心性的两句话,叫做“可贵者胆,索要者魂”。这个胆,因为传统本身它很厚,历史这么厚重,但是如果仅仅是在这儿不敢有所突破,有所探索的话,你可能停留在古人的圈子里。但是第二个索要者魂,这个魂是什么呢?实际上是一个时代精神和个人的情感。从这个意义上要感动人,你要有灵魂,这个灵魂是什么?是精神,是一种情感。我父亲说艺术这个东西你如果不能打动人,没有这种狠劲没有这种情感,就等于没有力量。
所以李可染的艺术,是要走到极致,一定要有个性化,要有情感。我想这是他一生所探索的。另外他特别喜欢贾岛对艺术的精微和推敲到极致的那种态度。刚才讲的“实者慧”,对于艺术创作是特别有指导的。他到晚年的时候,在我母亲捐赠他的收藏绘画的时候,我们在北京画院做了一个展览,题目就叫“实者慧”。
主持人:所以我们说家风也影响了您近六七十年的创作态度和人生准则,或者做人的一些基本的底线是吧。
李小可:是,这是一个情感上的事儿,现在回过头来想也是看前辈,看了他们的一些事迹。回过头来自己岁数大了,自己也六十多岁快七十岁了。但是回过头来想到他们的时候,还会有一种感动,他们那种很平实的,很扎实的对于艺术的态度,对于我们来讲是一个榜样。你在这么一个环境里,你看到老师是这样,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去张扬。另外你在这种文化面前,实际上是很保守的,你对于这种传统文化,对世界文化,对于当代文化看了以后会有一种敬畏,这个敬畏不是说它是一个高山不能攀登。人们历代所付出的代价和精神,对你有一种榜样的作用。
主持人:我们刚刚聊了一些关于您的家风和艺术有关的环境,那在您个人艺术的创作中,有没有在哪些方面受到您父亲具体地影响?
李小可:实际上我觉得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因为我自己也是在这个小院里,在这么一个环境里头,你也不能说你有多热爱,也就画嘛,这是最初的影响。但有时候也挺奇怪,当时我十几岁的时候,在印度世界儿童美术展览里获奖的作品《千帆图》受我父亲影响,比较饱满,但是现在回过头来想也很奇怪,我现在画的水墨家园,也是很密,很满的。当然后来60年,我进美院附中,家里希望自己的孩子里头有一个起码能进到一个专业的,这样也是比较能够继承的。当时美术基础在美术教育里面是很严格的,但是那些老师实际上带有一点浪漫主义,比较理想主义,激发你对于艺术,对于色彩,对于文化的灵感。但是受的教育,实际上多数还是西方的,70%以上的是西方的素描、色彩、速写,有30%是中国的。当时蒋兆和先生的夫人肖中华成立了一个国画班,他教我们工笔,画卉,白描,是很简单的课。这个等于是打了一个基础。
主持人:作为一个大师的后代是不是压力很大?
李小可:压力非常大,压力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你画画,人们很容易拿你和李可染去比,这是第一。第二,实际上你作为一个李可染的儿子,实际上我们还承担着很多他的责任。因为他终究是一个大家,他岁数大了,你要照顾他。他的出版,他的社会,他的生活,他的联络,或者他生活当中的搬东西,或者出版、照相、联络人,实际上我在很多年前是我承担着我父亲,因为我一直在我父亲身边。当然我父亲过世以后,还承担了历次的展览、出版,基金会,这个实际上每一个展览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十件,甚至上百件的事情,让你付出很多的时间和代价。所以人们觉得你可能有李可染的名声。这个事情我今天也想,除了你为他做事以后,实际上要加倍由你自己来努力。
当时在这个时候确实树立了一个思想是什么呢?起码你这个作品,最重要的要重表现,不管你技术如何?无论是传统一点,还是当代一点。但是你的产品肯定要表现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或者感动,或者你的选择,你必须要有这个。这个思想实际在那个时候大概确定了。我当时树立了一个艺术上的思想是什么呢?慢慢形成重表现,就是你绘画一定要是除了接受传统也好,或者吸收一些现代视觉化的经验,但是核心的东西,要重表现。在这个思想的基础上,当时也有画北京风光的一个机会。但是里头比较成功的,让人记住一张作品叫《宫墙》。后来我的北京的系列,包括后来的夏,宫雪这些作品,也是延续了重表现,这个表现的是什么呢?因为我们生活在这儿。过去他实际上是一个客观的景,但实际上还联系着历史、文化和生活的情感。
主持人:您对北京的感情,是皇家的这种,还是更接近于对这个城市的包容性的感觉?
李小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不仅仅是皇家。包括水墨家园是四合院和街道,开始的时候是一些街道,胡同,我也画过晴雪,走在胡同里,看到冬天的枣树,瓦,下过雪一棱一棱的。还有底下有红门,北京的红门,同时加上北京的符号,白塔寺,这个符号里头,实际上我是因为在美院进修的时候,要把这个符号转化成一个视觉化的语言,这个视觉化的语言是什么?灰色,灰里头黑,和它下过雪以后瓦和黑白那种,再加上树是一种交错的线和灰,再加上这个符号就是白塔。现在社会虽然是发展,过去人们心理的那个北京,是一种喧嚣中的宁静,人们心里有一种希望,但是另外一种感觉,因为传统的中国画是画一种带有箫条,或是世外桃源那种文人的景,而这个画实际上也有我自己向往的一种生命感,树很浓郁的交错,带有一种生命感。
主持人:您画的记忆中的北京基本上是往前看。这个是不是跟您想找一个北京的精神家园有很大的关系?
李小可:两个,有一种精神家园的意义,这个精神家园的意义是什么呢?因为牵扯到北京当代画的发展。但是在这个飞速的过程当中,要不要保留一部分历史文化,这个是对于一个城市来讲,它不仅仅是需要一种当代画,实际上还有一些历史的记忆,这对于一个城市来讲,还是非常重要的。它的价值除了现代、实用、生活时代的发展以外,可能应该有一部分历史的记忆和价值。人们不仅仅要看到今天,可能也要看到昨天,同时也要展望明天。作为绘画来讲,实际上也要做到这点。我觉得绘画里头,可能还有这一方面的观众。观众一个是对于历史文化的记忆的关注,同时还有城市在发展建设过程当中,对城市文化环境的一种整体性,或是当代性,和历史文化性的衔接的问题。我们说在城市建设当中,实际上还要考虑这个问题。这个不是反对现在,不是反对当代,而是两个东西怎么和历史文化很好地连接起来。这个实际上在城市,或者一个国家发展当中,我觉得是特别重要的,包括西方国家也有很多的经验,包括他们对他们的历史文化的保护。虽然他们经济、工业、科技都很发达,但是同时他们对自己的这种文化的保护,还是特别关注的。所以有时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人们对于梁思成旧居保护的问题不是说仅仅对梁思成这个房子,而是人们对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对于它文化和精神历史的这种保护的一种关注。人们不能够因为社会的发展而潦草了事,到时候回过头来要想挽回的时候就晚了。但是你怎么真正对自己的文化,哪些是需要留下来,保护下来,或者是保持它相对的完整性,我想这是很重要的。
主持人:除了画黄山,走安徽,您还有另外一个圣地就是西藏。您主要通过版画的形式,还有摄影的形式去走西藏,西藏有没有水墨画的这种形式的记录?
李小可:实际上去西藏也是一个机缘,当时88年的时候,徐州的一个摄影家郑云峰,后来拍三峡,他要去拍黄河,他拍黄河希望我父亲给他题一个碑,叫做“黄河治水流到天上来,流到大海不复回”。我父亲给他题了,刻了一个碑,准备把这个碑也立到黄河源头,当时他问我,你去不去?当时我也觉得这是一个特别难得的机会,作为一个画家,自己对生活的体验,实际上要有一个特殊性。但是同时呢,因为黄河是中国文化的发源地,所以我就去了。当时就到了藏区,第一次去黄河源,但看到藏族是一种震撼。
主持人:主持人:这种震撼主要对藏族人还是别的什么?
李小可:两个方面,一个是环境,当时过了日月山以后,就有一种塞外的感觉,过去是没有过的。那个风一刮,山顶上的金帆和那几个很简单的建筑,就会给人心里一种无形的辽阔,这是一。第二个,头一次看到藏族的老太太,六七十岁的人,拉着马在街上,戴着大绳子,脸上晒得黑,那时候妇女显得很强悍。小伙子,我们在饭馆吃饭,很黑,也没什么光,阳光打进来,那个小伙子像铁打的一样,眼睛里头闪烁着一种特别深邃的目光,又和蔼又亲切。这种经历给人心里头有一种辽阔、无限的感觉。
当今现实社会中如何成为行业的明星人物似乎成为了成功的标榜,而认真且精心于传统文化探究的“工艺之美”被遗弃,甚至被称为“工匠”,更多锋芒毕露的伪艺术,为了商业利益在所谓的“批判”中实则走向迷茫与面对资本的妥协。这种社会文化已经成为一种风气,在喧嚣下却遗忘了艺术本源,以及“艺术思潮”的精神,按照一位表现主义理论家品图斯的说法,艺术“不是现实,而是精神”,在此时,我们探讨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在当代文化所接受的突围之变中,传统人文价值与艺术所接受的“负载与现实”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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