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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3.28 第九期


禁拍令五年后,导演娄烨“被解禁”

  2006年9月1日,娄烨和制片人耐安到电影局,听一位副局长宣读对他们的处罚决定。这年5月,娄烨导演的电影《颐和园》在并未通过电影审查的情况下参加了法国戛纳电影节的竞赛,违反了《电影管理条例》第二十四条。他们得到的处罚是“五年内不得从事相关电影业务”。制片人耐安记得,“禁拍令”宣读完毕,娄烨的反应是:“那吃什么呀?”对方回了一句:“娄烨,我知道你不可能没饭吃。”

搜狐文化独家专访娄烨:如果电影有语言,那一定来自纪录片

导演娄烨
导演娄烨

  【谈电影制作:小成本电影,决策权在我这儿】

  搜狐文化: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刚刚放映的《花》、《紫蝴蝶》、《苏州河》等五部影片中,哪一部让你有过比较大的心理障碍?虽然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结果都是相对流畅的,然而我很好奇有哪个是你做到一半特别不想做的?你有没有犹豫过?

  娄烨: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拍每部片子都会遇到。尤其在剪辑时,剪到一定程度我就会完全丧失兴趣。有时这个犹豫期特别长,整个人会很崩溃;有时犹豫期会很短,感觉上会顺利一点儿。

  剪辑室是一个可以胡说八道的地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应对每天关在黑屋子里看素材的艰苦工作。这种艰苦是拍摄方式造成的——纪录片的拍摄方法,让各种方案在现场充满多种可能性。在巨大的信息量面前,后期选择就显得特别困难。但是,不论多难筛选,我骨子里还是相信“影片已经在素材里面,只是要找到它,就能找到这部电影。”

  搜狐文化:你拍摄的电影投资与回报的比例是怎样的?当剪辑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你和制片人谁说了算?

  娄烨:决策权在我这儿,但制片人的决定也非常重要,因为他来自于另一个反馈,而这个反馈是电影工业非常重要的部分。我们基本上是在共同决定一部影片的终剪。我会跟制片人进行交谈、讨论所有影片的细节,比如《苏州河》的终剪讨论长达72个小时,在讨论的过程中,我会得到很多自己简单决定得不到的东西。我会跳出自己来看这部影片,因为影片最终是由不同的人去看。

  投资回报从我这儿来说,压力是有的,但不是很大,因为投资比较小。如果我做一个投资一千万欧元的电影,决策权肯定不在我这里,然而我现在拍的片子,投资额度偿还可行性要大得多,制片人会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样我也会从中找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搜狐文化:你的电影影像风格强烈,选角也品味独特,像秦昊、郝蕾这样一些演员在你的电影里都散发出别样的魅力,你如何评价他们?

  娄烨:实际上这些演员在生活里就很有魅力,表演的魅力源于真实,要装扮成别人,可能这些魅力就少了。

  搜狐文化:你的电影风格给音乐创作留有很大空间,所以我想问一下配乐在你片子里的工作程序。另外,影片的节奏跟音乐的节奏如何进行统一?

  娄烨:《紫蝴蝶》是在东北拍的,我只传给作曲者两张在工厂拍的照片,只是给他一个故事,希望他能听到一点东西,然后他就写了几段。

  《颐和园》的经历也是这样,作曲者什么都没看,我就是跟他说了一个故事,他就萌生了那样的灵感。拿到骑自行车那一段的音乐小样,我们一听都傻了,这就是我们要的感觉。只是《颐和园》的配乐稍微复杂一点,有一段是需要在钢琴找主题。大概有那么一个星期,我们每天上午10点到下午3点开始找音乐素材,有些记一下,有些录一下,没多久主题就找到了。

导演娄烨
娄烨电影《苏州河》海报

  【谈解禁:今后拍电影,还是会优先电影表达,再考虑审查】

  搜狐文化:解禁对你以及你的电影有什么样的影响?

  娄烨:解禁对我的电影影响挺多,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我有特别难受的感觉,也有特别快乐的时刻,然而真拍起电影来就什么都不管了,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干起活来就特别乐。我特别想跟别的导演说:“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那才真是一个导演的乐趣吧!”如果你是一个电影人的话,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才是属于你的“正常乐趣”。

  搜狐文化:你觉得现在的中国电影市场跟五年前相比,有什么样的变化?

  我不是特别了解现在市场的状况,我知道银幕在不断增加,电影院在不断增加,票房也在不断上升,这些都是好事。但是我不确定文艺片或者某些风格的电影是不是能够挣到钱,或者有人看?我确实不清楚。

  搜狐文化:今后拍电影,先注重审查因素,还是先注重电影表达?

  娄烨:我基本上会优先于电影表达,这个故事应该怎么拍就怎么拍。如果提前想,那很难真正表达自己的东西。我希望别的导演也能这样,先按照一个正常的导演工作来做,应该是什么样的故事,应该怎么拍,然后你拍出来再谈谈怎么办。

  搜狐文化:拍摄一个电影的想法,会坚持多久?

  娄烨:有一个想拍的故事,你就会开始为之准备。你得有故事、有剧本、有钱、有拍摄场地,在开机之前的所有程序,实际上都在一定程度上验证这部电影是不是有存在的必要?或者说对这个导演再验证,是不是真的想拍这个电影,因为太多麻烦事。我想如果你想拍这个故事的想法足够强烈的话,你可以一直坚持到最后。

  电影不是一个口号的传达工具,其本身就有特别多的魅力,它有自己的审美标准。

  搜狐文化:电影,比如纪录片,你认为可以做到客观表达吗?

  娄烨:客观表达和主观表达是剥离不开的。就算你把摄影机搁那儿不动,说这是客观的记录,但是你为什么把它放在这儿,这本身就已经有人的参与在那儿。哪怕是监视器,它为什么放在那儿,或者说放在一个公共场所,它对这个公共场所进行监视,这个本身已经带有人的因素在那儿。

  【谈作品:性爱是电影《颐和园》的基础】

  搜狐文化:我看《颐和园》里的余虹,感觉她最后疯狂到甚至有一点失控,这种情绪化的表达方式,在很多人看来或许是有些孩子气的,这跟你个人性格有没有关系?你在未来创作当中还会延续这种风格吗?

  娄烨:我有时候挺情绪化的,但不是所有时候。如果我一直情绪化,可能没法做电影了。电影有时候太复杂,不是说情绪好或者特别有创作的感觉,就能做。它有太多的技术环节要处理,我觉得情绪应该还是很重要的吧,是电影里感性的元素。

  搜狐文化:《颐和园》给人留下的是一种元气丰沛的感觉,虽然影片中涉及到政治、涉及到性、涉及到自由,但是在我看来它不单纯是想表达这些东西。现在的很多中国电影好像被阉割了一样,大多都是隔靴搔痒。你想通过这个电影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娄烨:剧本讲了很多事,年轻人、大学、政治背景、自由、性,这实际上都是我想表达的东西。而实际上我最想讲的是某一年,因为我经历过那个时期,对很多事都深有感触。电影中的宿舍、学生、教师……那些人那些事都是我直接感受到的,况且那些感受04年才开始拍,已经过了好长时间,再不拍就忘了。

  搜狐文化:性爱在《颐和园》这部电影里是非要不可的吗?

  娄烨:性爱不是非要不可,导演得尊重故事的根本,比如《颐和园》就是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性爱的基础上,做爱本身就有一定的含义在那儿。所以每个故事不同,每个故事的对做爱的表达方式也不同,不能一刀切说说谁能有,谁不能有。

  搜狐文化:拍《颐和园》去了很多个地方,重庆、武汉,也有深圳。《春风》是在南京拍摄的,你是根据什么来决定在哪个城市进行拍摄。

  娄烨:城市选择基本上根据故事、剧本,然后看人物适合在哪一种环境里头,每个城市就跟人一样,它有它的特点。但是,今天中国城市状况有特别大的变化,你不知道去年看过的景,今年还有没有变味。基本上我会找几个比较接近故事的点,然后来做这个决定。

  搜狐文化:你在构思一个好故事的时候,先构思情节还是先有人物?作为剧本创作先决因素,哪个方面更好?还是这种状态随时在变化,有时候情节走先,有时候故事是走先,有时候是人物,我可以把故事情节都忘了,但是这一辈子看了这个电影,一定记得这个故事里面所有人物,因为他们非常生动,非常有血有肉。

  娄烨:我很赞同你说的它有时候是变化的,很难分清楚哪个优先。比如说剪辑上是会做结构的,然而往往做到一定程度,当人物出现的时候,结构就完全不重要了,我们会把那些结构全拆了。这是剪辑上的问题,其实编剧上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如果你构思的人物够强大,你会发现用逻辑性的、时间性的结构来打乱它,打破它,是有可能的。

  搜狐文化:你怎么看待你在《苏州河》之前的两部电影作品,去年我在电影中心看过,我觉得风格差异很大,想知道你怎么看?

  娄烨:本来尤伦斯也想放这两部作品,我没有同意,我认为这明显是被强奸过的作品。当时受到的干扰太多了,所以我对最后的结果其实挺遗憾的。比如说《周末情人》是两年无数次修改,片头字幕是必须加上的,提起这些我特别难受。

  搜狐文化:关于这两部电影,你认为受到各方面的限制,是指审查方面的限制吗?

  娄烨:主要来自于审查,比如《周末情人》解决了特别重要的问题,就是剪辑问题、素材选择问题,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那是一次剪辑返工的尝试。当时快剪完影片的时候,发现不对劲,重新又剪辑了一次。这两部作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非常时期的尝试,不管在技术上、艺术上都做了很多准备。虽然现在回忆那段日子,还能体会当时的痛苦。

  【谈电影语言:如果电影有语言,那一定来自纪录片】

  搜狐文化:你觉得现在中国的纪录片市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有没有觉得纪录片还原真实、记录历史那个劲儿比你拍的电影更给力?

  娄烨:我觉得纪录片跟电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式,好的纪录片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会被它触动,就像看一个剧情片一样。如果说有电影语言的话,那么这个语言肯定来自于纪录片,而不是来自于剧情片。最先建立摄影机与现实关系的,不是剧情片导演,是纪录片导演。所以无论纪录片的市场好不好,纪录片都是特别重要的一个点。这个建立方式,决定了今天电影语言的一个大概走向。实际上手持摄影,也是源于纪录片的一种工作方式,如果机器永远是斯泰迪康那么大的大型机器,那些大机器就不可能有手持电影的那个语言出现。如果说没有DV,我们可能根本进入不到街边小摊,影片里面出现的精彩纷呈的部分,按照剧情片框架是根本捕捉不到的。对纪录片每个阶段的关注,实际上是电影导演一门必修的功课。(娄烨在UCCA谈电影创作,观看视频

娄烨解禁史:我们还没解决自身的电影检查问题

  《花》在威尼斯放映,娄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自己逃脱了电影审查制度,但已经不是中国电影的成员。“你是愿意完全逃脱,还是愿意成为一个所谓本地电影人,这个选择永远是一个悖论。”娄烨说,这需要电影创作者共同抉择,“韩国和日本都有这个抉择的过程,他们不愿意在审查制度下熬着,就这么简单。”

  2012年1月8日,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在北京开迎新年会,会长李少红特别邀请了娄烨、李玉等还不是协会会员的导演参加。娄烨是第一次参加导演协会的活动,“我说组织终于找到我了。我终于有一个归属感了,感觉自己是中国导演的一员。”

  娄烨上台简略讲了自己5年来在外拍片的经历,他见到不少多年未见的熟人。

  在这之前的2010年7月22日,王小帅的电影《日照重庆》在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试映,他叫来贾樟柯、娄烨共聚。影片映毕三人上台,贾樟柯花整整15分钟念了他刚发表在《南方周末》上的文章——《我不相信,你能猜对我们的结局》。文章里写道:“我最难忘的是在2003年,在北京电影学院,那天大部分所谓的‘第六代’导演被宣布解禁。有一位政府官员说,今天我们给你们解禁,但你们要明白,你们马上就会变成市场经济中的地下电影。随后将近六年的时间,我亲身经历了新的、来自市场的冷酷。”

  这几位“第六代”的标志性人物,娄烨当时还在禁令中,贾樟柯和王小帅坚持经营着个人创作,他们的电影本不属于商业片市场却只能在商业片市场里勉强挣扎,过得很不舒服。如今,进口分账影片年配额增加到34部,艺术电影或作者电影的空间势必更小,贾樟柯已经在北京东郊找地盖一间100座的影院,“好好为文艺青年服务”。(本段节选自《南方周末》,阅读全文

  娄烨:我当然希望自己的电影不会被禁,只有傻瓜才觉得禁得舒服,一个中国导演拍的电影在自己的国家上不了片儿,是遗憾的事,特别遗憾的事。(娄烨个展2012年3月在尤伦斯开幕,阅读全文

今日主持

韩易桐

   我最难忘的是在2003年,在北京电影学院,那天大部分所谓的‘第六代’导演被宣布解禁。有一位政府官员说,今天我们给你们解禁,但你们要明白,你们马上就会变成市场经济中的地下电影。随后将近六年的时间,我亲身经历了新的、来自市场的冷酷。——贾樟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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