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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到底需不需要娱乐

来源:搜狐文化 作者:许子东

  导语:上个月陈道明拷问文艺圈“文化失觉”现象和文艺浮躁风,引起强烈反响,最近因为0报酬参加某档真人秀节目,指导学生表演,又火了。 “娱民时代”来临,人民有追求娱乐的权利,但如果人民变成被娱乐的对象,或者说人民只配得到这样的娱乐,那就大有问题了。

  许子东:最近看到几则关于陈道明的新闻。陈道明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位男演员,实力派。有消息说,他零报酬到湖南卫视的《一年级大学季》节目指导学生,颇受欢迎。《一年级》节目在广州试片的时候也让我去,因为种种原因没去,片方略奉薄酬,不知道薄到什么程度。看来“君子予以义,小人予以利”,和大咖相比境界差得太多。另外,陈道明对中国电影界、文艺界现状发表看法,“衡量一个民族是否有风骨和底蕴,判断一部电影是否有价值和情怀,评价一个演员是否有教养跟修养,看的是文化自觉。”在这篇报道中,他把当前文化失觉和文艺浮躁风概括为四点,一泛娱乐的文化生态;二伪票房的剧本创作;三纯圈钱的文企上市;四没教养的艺人涉毒。

  作为一个演员,能对整体文艺形势提出这么尖锐而有分量的意见,难能可贵。这种文章的格式被评论界称之为“当前的形式和我们的任务”类型。发表这样的评论,本来应该是文艺评论家的责任。从习近平的座谈会可以看出,文艺评论家现在明显的缺席。陈道明的议论引起了网民广泛的注意,反过来也凸显了文艺界、文艺批评的缺失。今天,国家的骄傲在GDP,文艺界的骄傲在票房,中国的电影工业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的电影工业。但老百姓看到领先的、打破纪录的片子都是类型片或者娱乐片。显然,它们在中国电影史上是很难留下像《芙蓉镇》、《红高粱》、《阳光灿烂的日子》一样的文艺的地位。

  票房叫座不叫好的现象,我称之为中国电影进入了 “娱民时代”。娱乐的“娱”,不是愚昧的“愚”。陈道明的发言正好点出了这一问题。严格而论,他说的前两点是同一个问题,泛娱乐文化生态涵盖了伪票房的剧本创作。第三条,是经济界官商合作的游戏规则,文化只是点缀。第四条,所谓污点艺人跟前面三项相提并论有点太提高艺人个人修养的重要性了。当然并不是说不重要。

  这些情况在美国都有,过去几十年他们“污染”了我们的电影工业,中国电影工业如此发展,免不了要跟好莱坞做个比较。看看哪些是人家有我们缺少的;哪些是人家没有我们独有的;然后再看看我们的差别到底在哪里,不一定说谁好谁坏。

  好莱坞公开说自己是entertainment(娱乐),把娱乐作为名正言顺的事业来追求。陈道明说的“泛娱乐”概念比较模糊,到底是娱乐挂帅、娱乐领先,还是娱乐就是一切?我们现在票房领先的娱乐片好莱坞都有过,甚至更早。《捉妖记》可以想到《ET》。《泰囧》、《港囧》都是学习《宿醉》,然而《宿醉》在好莱坞只是娱乐搞笑的一个小支流,在我们这变成了主流。陆川的《九层妖塔》摆明模仿《魔界》,当然模仿得没那么好。但问题是,他们除了娱乐片以外,电影工业里面还包含历史的,比方说《舒特拉的名单》(又名《辛德勒的名单》);直接讲政治的,比方说《纸牌屋》;也有写人性的,比方说《权力的游戏》……带着比较高艺术水平的娱乐,是我们现在比较缺乏的。

  怎么来凸显这种高水平的娱乐呢?美国除了票房以外,还有电影评奖,跟票房形成制衡。奥斯卡奖全名叫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奖,记得2010年《拆弹部队》得了奥斯卡奖,非常风行的《阿凡达》反而没得。说明什么?要名要利个人选择,但很难名利双收,甚至也不可以以利代表名。单一以票房娱乐来论英雄,有点像我们以前单一以革命宣传来挂帅一样。现在《小时代》赢家通吃,陈道明演得这么好的《归来》都没获得金鸡奖。我个人觉得,电影工业要有多元评价的系统和机制。这是我们所缺乏的,因此造成了娱乐票房,其实娱乐票房只是病症,不是病因。

  从娱民时代来看,事情就更复杂。它要求跟民众有互动,“娱民时代”,娱乐的“娱”,最正面的意思是人民追求娱乐,要保障人民的这个权利,但是不要变成了娱乐人民,更不要觉得人民只配得到这样的娱乐,否则引申出来的概念就大有问题了。

  另一方面,哪些是人家没有我们独有的?陈道明说现在的编剧、导演在开拍前,从不考虑影视作品的文化价值,只为有人看、能挣钱。他感慨这是赌博。我觉得这是不会输的赌博。因为编剧、导演首先看制片人、投资方;而制片人、投资方在看票房之前,先考虑如何过审查关,有哪些是禁区。有些禁区看上去没什么,其实对整个电影工业的发展影响非常大。我们也许不需要拍《纸牌屋》,但是可以拍拍《庐山会议》;唐国强年纪大了,是不有机会也演1949年以后的毛主席……

  我不担心陈道明说的民族风骨底蕴的问题。我们的文化资源足够中国电影工业开发很多年。像阿城这样的高人,才刚刚初显身手。作为观众,经历了文革,我们也希望有《日瓦格医生》,有一天陈道明或者也可以拍拍他自己的故事。

  最后想说一句,我喜欢陈道明除了他的表演以外,还有一个因素——他的妻子杜宪,我们一直记得,杜宪难忘的风采。

  节目介绍:

许子东 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锵锵三人行》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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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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