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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明清之际“神仙眷侣”的凡俗生活

来源:搜狐文化

  来源:北大博雅好书

  编者按

  300多年前,一位秦淮名妓跟随如皋才子冒辟疆,甘做小妾,从此洗手做羹汤,侍奉公婆,伺候大妇。她就是被誉为“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

  董小宛,本名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提起她的名字,也许大家都不陌生。当年秦淮河畔的一次拜访成就了一段令人艳羡的故事。无论是未曾谋面彼此倾佩,还是一见钟情心有灵犀,都成为后世人们关于名士名妓、才子佳人爱情的标准想象。

 

  今天,小编将带大家看看赵园先生新作《家人父子》中“才子佳人”的夫妇生活。在这里,故事不仅仅局限于“两性相悦、凄美缠绵”,还有与常人经验相近的日常生活,有一个“为文人妇”,安于料理饮馔、相夫教子,柔顺屈呈的姬妾形象。用赵园先生自己的话说,她所聚焦的,是“动荡时世中与士人的婚姻关系中的女性”。

  本篇所要谈的这篇作品,至少在一段时间里,略近于爱情宝典,到了现代,却为钱谦益、柳如是故事的光彩所掩,淡出了年轻读者的视野,在我看来,多少有点可惜。冒襄的《影梅庵忆语》(以下即称《忆语》)写于其爱妾董小宛病故的当年,所写乃一段乱世奇情,叙事流畅,文字清浅,相当可读,至少可以作为古文读本的吧。当然其价值尚不止于此。明清间名士与名妓间的情缘,终成正果的,钱谦益、柳如是,龚鼎孳、顾媚,冒襄、董小宛,是传在人口的例子,由男性的一面看,固属艳遇;双方珠联璧合,确也被认为“绝配”,难免汇集了其时社会心理的羡与妒。却要由《影梅庵忆语》这等文字,才能窥见“神仙眷侣”的凡俗生活——介于“仙”凡之间,固有诗性却也有世俗性,其中有常人所体验的人生悲欢。

  余怀《板桥杂记》记董小宛,曰:“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喧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陟金山绝顶,观大江竞渡以归。后卒为辟疆侧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瘁死。”(中卷《丽品》第34—35页)“以劳瘁死”云云,或据张明弼的《冒姬董小宛传》(冒襄辑《同人集》卷三)。仅据此一端,董的就冒,未见得不是致命的选择。冒氏《亡妾董小宛哀辞》说董“周旋百事,细如豪发”,亦俗间所谓的“劳碌命”。张明弼却又说“其致病之繇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冒姬董小宛传》),难免启人疑窦。相信董小宛之死,除孟森辨之已明者外,仍然有未揭之秘。

  张明弼该篇写冒、董初会,更像小说家言。但写冒襄的逡巡游移,董的追随不舍,应当为其时冒氏“同人”所共见,或较为近真。冒氏本人的《忆语》,更将自己的内心隐微透露在了文字间。他在《忆语》中强调了自己的被动处境,被追逐、恳请,情非得已;他尤其强调了其母与妻对董的接纳——作为董终能进入这个家庭(家族)的重要条件。冒的迁延不决,不消说也因了这一重约束。陈维崧于董小宛病逝后说,冒妻苏氏“天性谨厚,知大义,视先生所爱之姬董,同于娣姒,姬殁而哭之恸,且令两儿白衣冠治丧焉,春秋祭祀不使绝”(《奉贺冒巢民老伯暨伯母苏孺人五十双寿序》,冒襄辑《同人集》卷二)。倘若真的如此,董小宛可谓幸运。

  由《忆语》看,董、冒的结合,出于董的主动。冒曾不耐董的缠绵,力图脱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应当是老老实实的话。由他本人所述对董的态度看,他本不难负这小女子。据孟森《董小宛考》,冒氏当崇祯十四、十五年,所“昵”乃陈姬(据孟森的考证,陈姬乃陈沅,即陈圆圆),与董晤面,“彼此初无意也”(《心史丛刊》第210页)。读冒氏的记述,董小宛当日处境之尴尬屈辱可知。她在终于归冒后的刻自敛抑,固由性情,也应因了这一番周折的吧。这也是董与柳、顾遭际大不同处。董对冒“痛哭相随”,甚至对冒“冷面铁心”的推拒,亦强自隐忍,则冒董的结合缺陷之大,就远过钱柳、龚顾,令人不能不想到董的宿命。而冒襄的自述也不难令人知道,冒的气概、责任感远不及其时的“风流教主”钱谦益;即使在接纳后,对董也不能庇护,使她保有足够的尊严。在《忆语》中,冒述及自己的游移、怯懦,未见得真有怎样的自责。冒对陈姬的以终身相托,也曾搪塞推托,只是狎之昵之;甚至说自己两过陈氏,“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语气轻薄,与寻常狎客无异。直至陈为势家所劫,仍然以为自己为了父亲,“负一女子无憾”。因而冒、董所成就的一段姻缘,未尝不出于偶然。其关键因素,在董不顾一切的坚持。冒襄的终于郑重对董,乃董单方面坚持及被接纳后自我牺牲的结果:他领受了董小宛所给予的感动。

  孟森《横波夫人考》由顾媚说到“私订嫁娶,固青楼惯技”(《明清史论著集刊正续编》第440页)。据孟森之考,顾媚的“从良”,因陈梁(则梁)的一劝。《板桥杂记》下卷《轶事》记陈致书顾媚,“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激切”,顾“遂择主而事”(第64页)。妓女择人而事之,平世也每有,只不过易代之际更有紧迫性而已。其时名妓的被劫,就有陈沅(圆圆)、沙嫩等人。适人外的生存之道,包括了“匿影不出”如张宛仙,“入道”如卞赛(即卞玉京)。柳、顾、董的主动姿态,或也多少因感知了世变将至的消息。只不过较之柳、顾,董的“脱风尘”“寻道伴”更费周章罢了——当然,也因此更见出董的痴情与决绝。《列朝诗集》所述丘谦之、呼文如的故事,与冒、董故事有几分相似,尤其呼飞舟就丘的一节“闻橹声咿哑,一小艇飞楫抵楼下。推蓬而起,则文如也。”(《列朝诗集小传》闰集第746页)可知痴情而能决断如董小宛者,曲中尚另有其人。

  柳素平《晚明名妓文化研究》列举名妓与名士的“婚恋关系”,以王微为许誉卿妾,以杨宛为茅止生妾。以名妓为妻者,乃柳如是、顾媚(“亚妻”)、呼文如。同书记扬州名妓沈隐,嫁新安夏子龙为妻,夏死于乙酉之乱,沈即以红丝自缢于夏身旁(参看该书第95页)。也有“遇人不淑”,或适人而“未果”,甚至“有婚约不果”者(参看该书第204—205页),“婚恋”的最终结局互异。“草衣道人”王微,钱谦益《列朝诗集》说其嫁许誉卿,“相依兵刃间,间关播迁,誓死相殉。居三载而卒”(《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草衣道人王微》第760页)。陈寅恪则说钱氏对王微本末“多所隐饰”,该小传“不言其曾适茅元仪及后适许誉卿复不终之事实”,“盖为挚友名姝讳”(《柳如是别传》第三章第143页)。《列朝诗集》闰集薛素素小传,谓薛“中年长斋礼佛,数嫁皆不终。晚归吴下富家翁,为房老以死”(《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薛素素》第770页。按“房老”,年老而色衰的婢妾,亦称“房长”)。“老大嫁作商人妇”,是乐籍中人通常的归宿。至于杨宛的“堕落淤泥”,被盗所杀,依钱谦益的说法,则因了她本人就不洁(《列朝诗集小传》闰集《杨宛》第773—774页)。陈寅恪写《柳如是别传》,说其深赏孙永祚《东山酬和赋》中状写柳的“留连徙倚,偃蹇犹夷。乍离乍合,若信若疑”等句,以为“最能得当日河东君之情况”(第四章第504页)。名妓当决意适人时,不惟有抉择之难,而且有对命运、结局的疑虑。

  如皋县城冒襄董小宛故居中董小宛抚琴的琴台

  据《柳如是别传》,柳崇祯十三年仲冬至常熟,访钱谦益于半野堂,先居留舟中,而不寓拂水山房,后径移入钱氏常熟城中之住宅(第三章第163—164页)。同书另一处又说,柳访钱,“其初则居于舟中,有同于思光引船。继则牧斋急营我闻室迎之入居,亦是公瑾分宅。此点与钱柳因缘之能完成,殊有莫大关系也”(同章第309页)。“分宅”之为条件,绝非可有可无。柳与钱的原配非同宅,是肯定的。如此“高调”,固然可证柳、董处境之不同,亦见钱、冒处置之大异。董的超出必要的自我抑制,强烈的身份意识,也因其处在冒氏家族中。沈虬《河东君传》写钱、柳结褵舟中,松江缙绅“哗然攻讨”,“几不免老拳”,“满船载瓦砾而归”,钱氏却“怡然自得”(《牧斋杂著》附录第966页)。你不能想象冒襄会有此种神情。用陈寅恪的说法,钱谦益不如他人之“拘牵礼俗”,而“雅量通怀,忽略小节”(《柳如是别传》第四章第409页),是成就钱、柳姻缘的关键。

  以董小宛的追逐冒襄与钱、柳的半野堂晤面比较,前者是一个厄难中的弱女子求救于富家子,所处地位异常软弱;后者则更像两个士大夫间的交往。董在归冒后的近乎自虐,并非“报答知遇”(如两个士大夫间),而是知恩图报。冒、董关系自始就是不对等的。这一点对于董进入冒家后的心态、姿态,不能不有决定性的影响。陈寅恪告诉我们,柳之归钱,是有条件的,而且是当时伦理环境中苛刻的条件——由时人的讥评也可想象。归龚后顾的地位有提升,董则至死是冒的侍姬(尽管是“宠妾”)。冒襄显然不曾向其母其“荆妻”提出非分要求,董更不像是有非分之想;由冒的记述看,当时的董只求接纳,无任何附加条件,更没有“前提条件”。无从知晓董本人对“名分”是否在意,有无“妄念”。冒希望读者看到的,是董极致的柔顺、忘我。由此也可知,即使柳、顾、董色艺俱佳,也仍有等第——由其求偶中的姿态,也大略可知其所处地位,是不消说得的。但也应当说,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女性主动的姿态都值得欣赏。在婚姻严重地受制于制度、习俗的时代,主动安排自己的“归宿”,无疑是一件奢侈的事。柳、顾、董利用了自己拥有的可能性。

  冒襄笔下的董小宛,较之于柳如是,情态更庄重,矜持而绝不佻亻达,像是全无风月场中习气,属于宜于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一类,与“风流放诞”的柳如是神情原就不同。陈寅恪所考的柳如是,吴梅村所写卞赛,均有锋棱;柳似乎更是进取型的,而卞偏于防守,紧紧守护住被职业生涯剥夺殆尽的一点尊严。冒笔下的董,柔若无骨,但对冒那种锲而不舍的追随,却也另有一种决绝。《柳如是别传》引翁同龢关于柳如是“狂草”的印象(“奇气满纸”),说“更足想见其为人”(第三章第67页)。吴梅村记卞玉京画兰,“好作风枝婀娜,一落笔尽十余纸”(《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吴梅村全集》卷一○第251页)。冒襄说董小宛“书法秀媚”,“曾学画未成,能作小丛寒树,笔墨楚楚”(《忆语》)。应各如其人。你由此也可以想到,无论董还是柳、顾以至卞赛,她们的结局都不是命定的,是诸种内外条件及有限的选择的结果,埋了伏线在其生命之流中,也因而各自的结局并不突兀,像是一个意外。

  (文/《家人父子》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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