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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朵花文工团养成记:不许恋爱 禁止性感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李宏宇
少女阵容与主旋律歌曲的结合,让“五十六朵花”迅速得到另外一个称号——社会主义天团。 (五十六朵花文工团供图/图)
少女阵容与主旋律歌曲的结合,让“五十六朵花”迅速得到另外一个称号——社会主义天团。 (五十六朵花文工团供图/图)


  “五十六朵花”选人标准是什么?有几个“绝对不要”:一出来很性感,绝对不要;一出来很妩媚,绝对不要;一出来黄头发,不染回来绝对不要;一出来社会气,绝对不要。还有一个硬性标准:不许谈恋爱。

  “很多人是不知道AKB48的,他们听说网络上拿我们跟AKB48比,还来问我什么是AKB48。”五十六朵花文工团团长陈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跟他们解释:就是日本的‘五十六朵花’。”

  一场演出的部分视频传上网络之后,“五十六朵花少女偶像组合”一夜成名。视频里56名妙龄少女穿白色马球衫、黑色短裙,且歌且舞身姿曼妙,清一色马尾辫在脑后跳跃:“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中国中国我爱你,中华民族延绵长;大地常开英雄花,中国中国最坚强……”

  两句歌词就从毛泽东唱到岑参,这是陈光的作品,歌名《中国梦最美丽》。少女们整齐地变换着阵型,动作划一,乐段之间她们齐声呼喊“嘿、哈”的号子和“中国梦,最美丽”,嗓音清脆,甚有气势。

  巨幅背景屏幕上播放中国人一目了然的图像:“鸟巢”上的奥运焰火,天安门前升起国旗的战士,和谐号列车,辽宁号航母,王成在阵地上呼喊“向我开炮”,毛主席在战舰甲板上与水兵合影。

  2015年6月28日,这场演出在北京市昌平区温都水城会议中心举行,全名“CCTV五十六朵花中国梦最美丽系列文艺演出”。次日新华网的报道中,“五十六朵花”被称为世界上人数最多的流行演唱组合,冠以“全球第一组合”名号。此前,由吉尼斯世界纪录在2010年认定的“世界第一人数最多的流行组合”,归属日本偶像组合AKB48及其制作人秋元康,认定人数是当时的在役成员48人。

  互联网上的注意力集中在少女阵容与主旋律歌曲的结合,“五十六朵花”迅速得到另外一个称号—社会主义天团。

  “人太多了,容易脸盲”

  五个穿舞鞋的女孩在一间练功房里对镜扶杆,进行踢腿、下腰一类的基本训练。练功房不大,最多容纳十余人同时练习。所在小楼的楼顶上架着“北京电影学院”大字招牌,这是北京电影学院继续教育学院职业教育教学部,离“五十六朵花”举办演出的温都水城会议中心,不过六七百米。

  这五朵花是“五十六朵花”组合的核心成员,包括队长、领唱、1997年出生的戴沁仪和副队长、领舞、1996年出生的广西壮族姑娘谭芯。她们已与五十六朵花文工团所属的北京诠声文化有限公司签约。

  这个新晋的“全球第一组合”目前签约的成员只有十人,文工团总编导刘彦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共有五十余成员每日在团训练,但多数人身份是“临时练习生”,不对媒体公开。

  花儿还没有真正凑齐五十六朵,6月28日舞台上的“五十六朵花”严格说来只是一个概念演示。即便是已经签约的成员,未来仍将经历不断的考核与选拔,组合真正确定时她们是否还在,没人知道。刘彦希负责征募演出的成员,来源是解放军艺术学院、中央民族大学等高校及其附中,她甚至还去了新疆、内蒙古、广西等省份的艺术学院现场选募。

  选人的标准掌握在刘彦希一个人手里。

  “第一轮不会因为脸刷人,我们不消费颜值。”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们也要美,但不以大眼睛、高鼻子或者多么有曲线的身材为美;我也不觉得龅牙、小眼睛、塌鼻子就是丑的。我们以风采为美。”

  刘彦希又很明确地数出几个“绝对不要”:“一出来很性感,绝对不要;一出来很妩媚,绝对不要;一出来黄头发,不染回来绝对不要;一出来社会气,绝对不要。”

  56个人的歌舞演出,观众即使是想要消费颜值,也不那么容易。整体动作和阵型变化是节目的视觉要点,影像传播也总是以全景为主,偶有特写都是一闪而过。刘彦希曾要求成员写工作报告,总结集体表演的优劣势,一个成员写:“我们人太多了,容易脸盲。”

  演出的歌唱部分提前录音,录音棚装不下56个人,只能分两拨录,然后合成。舞台上的编排,刘彦希认为在技术上并不算太难:"春晚’的大群舞,最多就是70个人顶天了。这已经是最大最大的难度了。”刘彦希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曾在北京大学担任讲师,教中外舞蹈文化,接手“五十六朵花”之前,曾为央视综艺频道的一些栏目、晚会做舞蹈编导。

  刘彦希确定了五十六朵花的演出造型:白色的马球衫,体现清新、阳光的少女气质;短裙,因为在舞台展现力上,“一定要体现下肢的线条感,这是很重要的形体美”。说到下一次演出的造型,她正考虑使用国旗色—红和黄。

  即将入伏的北京天气闷热,从午后开始练习了一个多小时,身材最为瘦小的谭芯有些不适,编舞老师连忙招呼她们休息,把窗户开大透风。稍事喘息,牙套少女谭芯有了笑容,一直旁观的三四个记者也就凑过来聊天。

  “你们有男朋友吗?”

  “没有,”她们都很诚恳地说,“真的没有。”

  “是因为不许你们谈恋爱吗?”

  “每天训练上课根本没时间啊,而且我们五个人干什么都是集体行动,都没机会……”

  团员不许恋爱,是这个偶像组合硬性的规定,每晚十点宿舍准时查房,随后锁门,甚至还会抽查一两次。“我们要保持这些花朵们纯粹、天真的形象,不能让花朵们有任何社会化的痕迹。”刘彦希说。

  禁止恋爱,也是日本偶像团体AKB48非常著名的条例。身为偶像的少女,承受不起任何两性类八卦消息的“污染”。

  人海战术

  大约从2015年7月8日开始,五十六朵花文工团的官方网站就无法访问了。大量来访很快用光了这个网站租用的服务器流量。演出视频上网后带来的高度关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我们有官方微博吗?没有吧?”南方周末记者询问时,总编导刘彦希扭头问自己的助手、一名解放军艺术学院的一级军官学员。

  得到的回答是有一个不太正规的微博账号“五十六朵花官微”,粉丝数还不如非官方微博“五十六朵花大型女子组合”。后者恶搞以假乱真,甚至为五十六朵花臆造了第一张EP唱片的封面、标题和曲目—标题是《飞翔入党》。

  五十六朵花的创始人陈光看到了这些调侃。“搞得我们有点像央视春晚了,”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也说明我们接地气,引起了大家对艺术的看法。传统的文工团是不会被调侃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下口。”

  “早先从事音乐工作,搞词曲创作,曾在全国总工会下属单位做过音像出版、经纪,直到1999年。后来在团中央所属机构做过传媒、互联网。2010年决定回到文化上来。”陈光这样概括自己的履历。

  当初“五十六朵花”只是一个民族文艺演出的方案。“2012年,一位自治区的前领导,听取了音乐人陈光等人做的这个方案,认为想法很好,另指出五十六朵花可以成为一个品牌加以光大。”刘彦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因为工作关系,陈光经常出入北京百花录音棚。就这一两年,他见过在那里录制的“中国梦”题材原创歌曲,少说有几十首,民族的、美声的,“但是你听说过几首?主旋律缺乏创新,跟市场脱节。”

  这些歌曲去了哪里?“电视里也许能放一放,小的场合演一演;”陈光说,“可能他们自己定为高雅艺术,可能出现在中央级歌舞团的节目单里,成为一小部分人的精神食粮。老百姓真听不懂。”

  陈光拿出了自己的主旋律创新—人多。

  人海战术的表演方式,他说自己在1990年代就考虑过,但当时的市场不能支持:这么多人怎么养,怎么演?2010年之后,他感觉也许时机成熟了:“GDP这么快超过了日本。以前还觉得超过美国可能这辈子也看不到,现在一看真不一定……”

  向主管部门备案时,“五十六朵花”是民营文化艺术团体,在包装上,陈光用了“文工团”这个名称。“我们不是纯市场化的团,”他说,“我们坚持主旋律,起一定引导、树立文艺方向的作用。但我们接地气,必须取得市场成功,为什么爱国主义就不能在市场成功呢?我们想,要做成广场舞那样,让大家知道这些爱国歌曲的存在。”

  真正的文工团,两年多以来一直处在体制改革的“敏感期”。一些体制内文艺团体每年必须承担一定数量的公益性演出,行政拨款减少甚至不再拨款,由团体自己找赞助商解决收入问题。“我个人理解,传统文工团没有动力去推明星、偶像,不会想办法去争取市场。”陈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有些院团现在演出一场,国家给补贴一万块,在市场看来简直可怜,人家自己觉得挺好。改革说了两年,要改也很难。我们希望做个尝试、示范,也是响应文艺座谈会精神。”

  “宁夏花”“沂蒙之花” 也许还有“校花”

  温都水城会议中心向东500米,平西王府古玩市场三楼,一家餐厅在大堂边辟出一片茶艺区。玻璃隔档上贴有“中战环球”大字和“五十六朵花”演出海报,茶艺区墙上挂着“五十六朵花”的宣传横幅。墙的另一边,就是花朵们的宿舍。

  “五十六朵花”第一次公开露面其实是2015年5月28日,在钓鱼台国宾馆,电商网站“中战环球”的发布会。电商网站辗转隶属于中国战略与管理研究会(简称中战会),“而我们也是中战会的工宣单位,但后来有具体原因,我们不再提这层关系”,当记者问起“中战环球”怎样知道“五十六朵花”时,陈光只能模糊其词地解释。

  那次花朵们表演了十几人的歌舞《中华少女》,“五十六朵花女子国乐坊”演奏了《映山红》。此次演出之后,刘彦希升任五十六朵花文工团总编导,在一个月时间里招募人员、训练排练,完成了6月28日文艺演出上的节目。7月9日晚,团长陈光在成员15人的工作微信群里宣布,刘彦希升任副团长。

  2015年7月10日傍晚,茶艺区中间,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五朵花坐一边,刘彦希坐对面,没有任何底稿,开始了这天的文化思想课。她提出三个主题:文化、祖国、“五十六朵花”存在的意义。课堂一侧时有各色人等路过,靠墙的一排茶座,也有人坐下喝水吸烟,小声交谈。这些都没有影响花朵们上课。

  这样的思想课也一直由刘彦希主持。她抛出一个个问题,听“学生”的答案,赞许其中一些答案,引导那些不那么准确的答案。

  “文化是什么?”“明星是文化么?—是文化的载体,明星担负传播文化的任务。”

  “流行文化是什么?主流文化是什么?五十六朵花是主流还是流行?—现在是主流,可能成为流行。”

  “主旋律为什么不能感染他人?—技术技巧问题。载体是最重要的。”

  在陈光的规划中,2016年初,真正成型的“五十六朵花”,每一朵都将承载丰富的内涵。她或者代表一个省份,比如“宁夏花”,或者代表某个革命老区,比如“沂蒙之花”;也许还有“校花”。在不同的时节,还可以有单独命名的花儿—冬奥会申办下来了可以命名“冬奥之花”,如果再次发射月球探测器可以命名“嫦娥之花”。

  陈光告诉记者,2012年筹备“五十六朵花”的时候,他甚至通过熟识的台湾音乐人,在海峡那边物色了一些可能的成员。想到这个团队将要唱出的歌词内容,不得不让人为这朵构想之中的台湾花儿捏一把汗。“确实还是要慎重,”陈光说,“还要跟相关领导部门具体商议。”

  请不要联想

  6月28日那场演出,邓玉华、卞小贞等国家一级演员,顾莉雅、金波等部队文工团歌手登台唱起红歌。副团长刘彦希透露演出的制作成本将近千万,而且不卖一张门票,纯属公益性质。资金何来?陈光的回答是“企业赞助和文化基金”。

  温都水城,目前是“五十六朵花”事实上的基地。办公、演出、培训、住宿,都在方圆一公里之内。这个自2003年开发,容纳餐饮、涉外酒店、水上娱乐、会议等服务内容的休闲旅游综合体,是昌平区郑各庄村村办企业北京宏福集团的产业。

  “这个不要去联想。”陈光否认了这家企业与五十六朵花的赞助关系,“只是普通的选址运营。我们新的基地正在建设,非常好的位置。”

  “我们不是随意接受企业赞助的,”刘彦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们会挑选企业的类型,品牌的类型,比如一些爱国的民族企业。如果是外企,无论是投入多少资产、资本,我们都绝对会拒绝。如果对方想要的赞助回报非常商业化,比如一定要在晚会各处植入广告,我们是不接受的。”

  确实,6月28日首演的宣传品上看不到任何企业的痕迹。

  一位参加了当天演出的民乐乐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次经历不太愉快。在台上,十二名乐手是“五十六朵花女子国乐坊”,实际上她们来自不同院校,为这次演出做准备的时间只有四天。她们要演奏的《映山红》是一个月前在钓鱼台演过的,而新曲目《我从草原来》甚至没有演出乐谱,她们得自己编曲,并且在录音棚熬到凌晨三点。在这名乐手看来,这场演出只是她大学生涯里N次“走穴”中的一次,而且要算不太靠谱的一次。她拒绝透露姓名,因为眼下“五十六朵花”还没跟她们结账。

  “这是一个建大厦的事,不是盖小房子。是一个过程,不是马上出成果。”团长陈光淡定地面对外界各种议论。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7月25日,他们将公布“红领巾五十六朵花艺术团”的成立。这个艺术团将不仅由女孩组成,但其中的女孩,将是“五十六朵花”的预备队。他的下一步打算,还包括成立“五十六朵花”老年团,由50-70岁的老人组成。这两个团中的小花和老花,当然都是业余性质的艺术团体。

  陈光最近在“腾讯大家”读了日本文化研究者姜建强的文章《用软情色与卡哇伊包装的AKB48》,“他说AKB48是只能开在日本风土上的一枝花,我非常认同。‘五十六朵花’也是只有从中华文化里才能开出来的花,无可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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