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祭孔

　　鲁迅先生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毛泽东说他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孔子思想坚定的反对者，然而笔者在研读鲁迅日记时发现，鲁迅先生于1913年-1924年的12年间，曾作为袁世凯时期及北洋政府执政期间祭孔活动的主办者，年年组织祭孔大典活动，其间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1912年，从日本回国后在家乡绍兴师范学校任教的鲁迅先生，受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教育总长蔡元培的邀请，到教育部任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处级）。5月，教育部迁往北京，鲁迅住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藤花馆。8月任命为教育部佥事。

　　位于北京安定门里成贤街的国子监和孔庙，是明、清两代的国家最高学府，西面是国子监，东面是孔庙。虽然各有大门，但里面有门相通。光绪末年，废科举、兴学堂，成立学部，这里就归学部管了。辛亥革命以后，共和政府成立。学部的事务，移交给新政府的教育部，鲁迅先生在社会教育司作佥事兼科长，正好是孔庙的主管。“祭孔”典礼也由其参与主办，由于职务关系，身在其位，就不得不“谋其政”，每年春秋两次 “丁祭”，他至少要负责一次，甚至在1915年、1919年、1922年两次都要参与。而其中1919年也正是五四运动爆发的那一年。

　　民国元年，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的蔡元培先生，停止孔子“丁祭”，即农历二、八月的“上丁日”举行的祭孔活动。后来北京大学有人做诗，说到蔡元培的一句就是“毁孔子庙罢其祀”。一九一三年，汪大燮担任教育总长，策划组织了“给孔子过生日”的活动，于9月28日孔子诞辰日举行祭孔活动，这是现在孔子诞辰日祭孔的开始。鲁迅参加了这次活动，他在日记中写道：“星期休息。又云是孔子生日也。昨汪总长令部员往国子监，且须跪拜，众已哗然。晨七时往观之，则至者仅三四十人，或跪或立，或旁立而笑，钱念敂又从旁大声而骂，顷刻间便草草了事，真一笑话。”

　　1914年3月2日，由当时的孔教会出面，举行了“民间祭孔”。鲁迅日记云：“晨往国子监，以孔教会中人举行丁祭也，其举止颇荒陋可悼叹，遂至胡绥之处小坐而归，日已午矣。”

　　1915年，袁世凯窃国称帝之后，政治会议讨论“祭天及祀孔案”，又全面恢复了祭孔。2月，教育部专门设立了祭孔礼仪培训班。3月10日 赴孔庙演礼。 3月15日 赴孔庙演礼。3月17日 黎明丁祭，在崇圣祠执事（鲁迅是被派为在崇圣祠“正位执事”的十人之一）。 3月16日、17日，鲁迅分别记云：“夜往国子监西厢宿”。“睛。黎明丁祭，在崇圣祠执事，八时毕归寓”。鲁迅先生所住的南半截胡同绍兴县馆，在北京外城的西南角，而国子监在安定门成贤街，在北京内城的东北角，如果划条对角斜线，也足足有二十里路，何况还要弯弯曲曲地走呢。当时又没有汽车，这样远的路，是很费时间的。“丁祭大典”要黎明举行，当天赶去，自然来不及，所以头天夜里就先去住在那里了。同年9月，鲁迅先生又参与秋季“祭孔”典礼。“9月11日 午后赴文庙演礼”。“9月13日 黎明祭孔，在崇圣祠执事”。

　　其后若干年中，北洋政府每年都举行“丁祭”。1918年3月19日、20日21日记云：“午后往孔庙演礼”。“夜往国子监宿”。“晨祀孔执事毕归寓卧”。一直到1920年、1921年先生搬到八道弯居住时，日记中还记着午后往孔庙演礼及向晨赴孔庙，晨执事讫归睡或未明赴孔庙执事。不过这时住在西北城，路途稍近，坐包车走新街口、蒋养房、旧鼓楼大街等处去，大概一个小时就可到了，就不用再头天晚上住在国子监，只要第二天五更起身就可以，但是这也够辛苦了。一直到1923年3月5日日记中还记着：“睛。星期。黎明往孔庙执事，归途坠车落二齿。” 后来发生了一次学生游行示威事件，学生与巡警发生冲突，据说两面“互有死伤”。可能由于鲁迅先生一贯支持学生运动，当时的《社会日报》、《世界日报》、《舆论报》、《益世报》、《顺天时报》等便捕风捉影，写到：“学生被打伤者，有吴兴身（第一英文学校），头部刀伤甚重……周树人（北大教员）齿受伤，脱门牙二。” 鲁迅在其杂文《从胡须到牙齿》中说“民国十一年秋，我“执事”后坐车回寓去，既是北京，又是秋，又是清早，天气很冷，所以我穿着厚外套，带了手套的手是插在衣袋里的。那车夫，我相信他是因为磕睡，胡涂，决非章士钊党；但他却在中途用了所谓“非常处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自己跌倒了，并将我从车上摔出。我手在袋里，来不及抵按，结果便自然只好和地母接吻，以门牙为牺牲了。于是无门牙而讲书者半年，补好于十二年之夏，所以现在使朋其君一见放心。”

　　1924年9月初，鲁迅又参与了秋季“祭孔”典礼。“9月3日，午后往孔庙演礼”。“9月4日，夜半往孔庙，为丁祭执事”。

　　1925年8月，因教育总长章士钊非法解散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先生与一些教职员组织校务维持会，被章士钊违法免职。1926年“三一八”惨案后，避难入山本医院，德国医院，法国医院等。8月，鲁迅先生南下，到厦门大学当教授去了，“祭孔”生涯从此画上了句号。

　　鲁迅先生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在五四运动前后的12年间，正好负责祭孔工作，尽管心怀不满，还是要出头露面，认认真真地去当“执事”。他说“我曾经是教育部的佥事，因为“区区”，所以还不入鞠躬或顿首之列的；但届春秋二祭，仍不免要被派去做执事。执事者，将所谓“帛”或“爵”递给鞠躬或顿首之诸公的听差之谓也。”

　　这12年间，恰好是鲁迅先生人生的黄金时期（33岁-44岁），也是他创作的高峰时期，1918年，鲁迅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也是中国最早的现代白话小说。这篇小说，凝聚了鲁迅从童年时起到那时为止的全部痛苦的人生体验和对于中华民族现代命运的全部痛苦思索。它通过“狂人”之口，把几千年的中国封建专制的历史痛斥为“吃人”的历史，向沉滞落后的中国社会发出了“从来如此，便对么?”的严厉质问，大声疾呼：“救救孩子!”。1921年12月鲁迅发表《阿Q正传》。之后，连续发表了多篇短篇小说，后来编入《呐喊》《彷徨》两个短篇小说集，分别于1923年和1926年出版。1918年到1926年间，陆续创作出版了小说集《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杂文集《坟》、《热风》、《华盖集》、《华盖集续编》、散文诗集《野草》、散文集《朝花夕拾》等专集，被收录在各类教材中。

　　毛泽东说“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现代中国的圣人鲁迅十多年组织祭祀古代社会的圣人孔子，成为中国历史上一段耐人寻味的往事。

　　(作者为济宁市孔子文化节办公室副主任、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