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 石剑峰
钱谷融在堆满书的书房中早报记者 赵静图
在一些学术活动中,钱谷融和徐中玉(中)经常结伴同行
钱谷融的散淡在上海的文化老人中是颇为知名的,这从他对自己的评价中也可见出:“我懒惰、无能,所以长寿。”即将90大寿的钱谷融日前在接受早报记者采访时总是反复提到这句话,钱老说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建树、才干,而且非常懒惰,提到几十年来培养出的众多知名学者,钱老却谦虚地说:“主要是他们的料好。”
“文学就是人学”的观点在50多年前的出现曾为钱谷融带来许多麻烦,回忆那次批判,钱老说某种程度上还得感谢批判,“我真没有什么成就,我的成就是"批"出来的。
”
“因为懒,不喜欢主动写东西” 退休已快10年的钱谷融20多年来一直住在华师大二村的一个单元里,因为楼层防盗门的安装,而让当年那永远向所有人随时敞开的家门成为一个传说。钱老一听到客人来访,就把防盗门密码告诉了记者,就像当年敞开大门一样。钱老说,就算已经离开大学10多年,家里的客厅依然比较热闹,常有学生、朋友登门拜访聊天。“我就是喜欢热闹、聊天。”
钱老住的老房子狭小局促,有一点阴暗,几乎每个房间都摆满了书,“这个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书房。”钱老指着一间朝南但颇为凌乱的房间说。除了满满几书架的旧书,一张小办公桌上无序堆满了书和手稿,而且还有点灰尘,书桌上几乎腾不出半点空间用来写字。“我从来不写东西的,过去也不写,所以也不需要办公桌。”钱老的这句话让记者诧异许久。“我不喜欢写东西,不喜欢主动写东西,因为我很懒。”钱老似乎在反复向记者证明,他说的不是开玩笑,“年轻时候写了一些,那也多半是布置的工作任务,后来要是出版社、学校不要求我写,我才懒得写呢!况且我也没有多大才能。”
已经快90岁的钱老现在依然身体硬朗,单独出行、旅游,谈到自己的养生之道,钱老还是那句话:“因为我懒惰、无能,所以长寿。而徐老(徐中玉),他是能干又勤奋,但我们身体都好。”平时的日常生活,钱老说一般晚上10点睡觉,7点多才起床,“算是比较晚的”。然后到长风公园散步,“我不到丽娃河畔去散步,因为要碰到熟人打招呼,太麻烦了。”
家中堆满了书,但钱老说,自己其实也并不太花时间在阅读上,“最喜欢的还是托尔斯泰,我也特别喜欢简·奥斯汀,说到中国古典小说那就是《世说新语》了,它比较短小,随时可以翻阅。”说到这,钱老从阳台上的书堆上拿起一本《世说新语》,下面还压着好几个不同版本。
当采访结束离开时,钱老笑盈盈地说:“有空经常来玩,我随时欢迎。”“我不送你们下楼了,就在楼梯上目送!”
因祸得福的批判 “文学就是人学”在50多年前的出现曾为钱老召来许多麻烦,回忆当年,钱老说:“那些年,大家都在批判我和"文学就是人学",然后我就出名了,否则谁知道你是钱谷融呢?”1957年,华东师范大学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学术讨论会,钱老于那年2月初写成了《论“文学是人学”》一文。之后,钱谷融受到批判。如今,这已经成为当代文学的一个事件。
“"文学就是人学"也不是我提的,最早是知道高尔基有把文学叫做人学的意思,我认为他有这样的意思,所以就写了。后来接受许杰老师的建议,把论文题目写成《论"文学是人学"》,原来以为写个"论"字就不会有太大麻烦,但最后还是没有逃过。”
但在钱老看来,这次批判却有点因祸得福,意外批出了“名声”。“文学就是人学”批判风波还没有平息,钱谷融又凭着自己的兴趣写了曹禺的《〈雷雨〉人物谈》“当时我从来没有想过是否要担心再批判,我是因为自己不错所以才写,就算是批判了我也不认为是错的。”之后钱老遭受批斗十多年,期间四次胃大出血,“不过最后一次1968年大出血后就从来没有犯病了,老了身体反而好了。”钱老对所有都那么乐观。从那开始被压制,钱老一直当了38年讲师,“但这些我都无所谓。后来学校要开批判大会,都提我钱谷融来批判,我都习惯,无所谓!”钱老说,他从来就是这么乐观。
怀念当年蹭饭的日子 在上海的许多学术研讨会上,钱谷融和徐中玉经常是结伴同行,谈起这段将近半个世纪的友谊,钱连说自己比较幸运有这么一位老朋友,出去游玩访学经常有伴,“其实我和他很不一样的,他总是那么能干又勤奋,90多岁了还不停地写,任很多职位,我可比不上。”钱老眼中的这位老友不啻是一位工作狂,“他就想着工作,所以没有太多情趣,不像我就喜欢玩。”“王元化评价他,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我只知道玩。”钱老回忆说,“其实我和徐老确实非常有缘分,我们在同一所中学念书,他毕业我进去,然后都在重庆读了中央大学,后来又同在华东师范大学共事,但1952年他进华师大前,我们还都不认识的。”
当年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经会聚了包括钱谷融、徐中玉等一批知名学者,当然还有施蛰存、王元化等一批大家。“我们这些人共事几十年,一起关牛棚十多年,这真是美好的回忆,特别是解放初期华师大刚刚创立的几年,校园和社会相对自由。”
谈到前辈施蛰存,钱老说他是一个极有生活情趣的学人,兴趣爱好非常广,“当年他被发配到图书馆资料室,他就开始研究碑帖。”说到施老最有趣的故事,钱老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年一起听新校长作报告,他在底下给校长画漫画、写打油诗,“八字眉毛倒挂,说话真真假假;象征之貌不佳,不利流年属马。”钱老时隔几十年依然流利地背诵这打油诗。
钱老说,上周刚刚探望了在病床上的王元化,“他身体最近一直不太好。”“我非常怀念当年我们这些人在他家蹭饭的日子。”“他夫人张可女士做了一手好菜。”在记者的提醒下,钱老回忆起来张可女士前年刚刚过世,“张可女士提早离开给王老的打击不小。”“王元化思考得比较多,思考得也非常深刻。”
钱老当年因为写了一篇关于曹禺戏剧的文章而遭受系列风波,但在钱老看来,曹禺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少数几个真正有天赋和才气的作家,对于这位过早隐没才气和离开人世的剧作家,钱老直叹可惜,“他有才,可是胆子太小了,那个年代他被吓怕了,想不大开。”而另一位在钱老看来有才气的作家非鲁迅莫属,“鲁迅在很长时间内都被政治化解读,其实他和各个政治立场都保持一定距离。如果从人学,从文学的角度来看鲁迅作品,他的杂文、短篇小说的成就都非常大。”对另一位前辈巴老,他说:“他的才气比不过曹禺,但是他的人格高尚,毅力坚定,这是许多人比不上的。巴老的胆子也比较大。”
“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谈到这些知识分子,钱老说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品格还是陈寅恪的这个判断。
“文学成为政治的工具怎么行?” 采访钱老时的这个书房,钱老说就是他当年带研究生时上课的教室,“就是这个房间,学生们随便坐在各个角落,大家在一起就是聊天,我从来不准备什么教材和备课,有时候他们讲的比我还多、还精彩。”而在华师大中文系师生的口耳相传中,钱老的家永远对所有人敞开。
作为一名老师,钱老说教学生主要还是发掘他们的才能,而不是知识灌输,“我一直说,带研究生工作就是来料加工,他们都是有底子有学识的,作为老师的作用只是发掘他们的潜能和天赋,而不是灌输知识,而我的人生阅历可能更丰富些,书读得多些而已。”
在采访的间隙,钱老接到了一位学生的电话,学生在写一篇回忆钱老的文章,他对学生说:“你在稿子里写我要俯视,至少平视地看我,千万别仰视我,我这个老师没什么好仰视的。”
钱老在华师大中文系教了几十年中国现当代文学,也培养了一批国内知名的现当代文学学者,但钱老却说:“我喜欢中国古典文学、西方文学,不喜欢中国现当代文学,但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的教职都满了,挑剩的只有我不喜欢的现当代文学,最后居然也能培养出不少国内知名学者,我自己都想不通。”当年来到华师大中文系,钱老被告知教授中国现代理论文选,钱老说他和领导都不知道怎么教,“最后我挑选了普列汉诺夫的一篇文章《个人在历史中的作用》,明明是中国文选,却选了外国人的东西。”
中国现当代文学教授却几乎不看现当代文学,甚至有点厌烦,这似乎有些怪,他说:“因为上当多了就索性不看了,当年看了许多现当代文学,但有点受骗的感觉。”谈到相当一段时期内现当代文学的“糟糕”表现,钱老说主要是因为作者和文学与政治的关系太密切了,“文学离不开政治,但成为政治的工具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