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学作为一门偏门的学科,从古至今,人们对它的系统研究和整理少之又少。上海博物馆古玺印研究专家孙慰祖是世界公认的中国印学专家,他的古玺印研究解开了众多历史谜团。他相信,印学是一把钥匙,掌握它便能够鉴证历史甚至改写历史
年过半百,孙慰祖越来越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于是回顾过往,孙慰祖产生了这样的感叹:“我不但没有成为学者,现在呢,也不太像是一个印人了。”
这么说是过于谦虚了。如今孙慰祖早已成为世界公认的中国印学专家。他的古玺印研究解开了众多历史谜团。而他的名气也带动了上海博物馆和它的“中国历代玺印馆”成为全球古玺印研究领域的“地标”。
但这句感叹也确实是孙慰祖真实的心理写照。他并不想成为学者,也丝毫没有想过要肩负起复兴印学的使命。按孙慰祖的话说,他不过是一个痴迷篆刻到“走火入魔”的人。由于太过喜欢而产生好奇、由好奇进而亲自去寻找答案。只是恰好这些答案也填补了印学的空白。于是篆刻家没有好好当,专家学者的身份却伴随孙慰祖走过了23年。
一个苍白的学科
1985年,孙慰祖进入上海博物馆的时候,人们对于古玺印研究的意识还非常淡薄。孙慰祖对博物馆领导说他喜欢篆刻、印章,于是就被草草分入了青铜器部。
相比起来,与孙慰祖感情更深的是篆刻艺术。它伴随孙慰祖走过了童年、度过了下乡的日子,它也是当时大部分中国人对印章所知的全部。
但其实印学的概念远远超过了艺术本身。它虽是一个非常偏门的学科,但却包括了历史地理、古代官制学、古文字学,甚至少数民族文字学等学科,研究难度却不亚于青铜器或字画等任何一门大学科。
因此,纵使中国印章有3000年历史,但从古至今,人们对它的系统研究和整理却少之又少。即使今天,国内也很少有人能够在这门“小而难啃”的研究中坚持下来。在孙慰祖对古印章燃起兴趣的时候,更是连找一本印谱都很难。
1970年,孙慰祖被分配到江西下乡。有了很多空余时间,便用来练字、篆刻。为了找印谱临摹,孙慰祖费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借来一本,他都赶紧抄写下来,以备日后详加研读。
令孙慰祖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汉印分韵三集》。1971年,孙慰祖到他的篆刻老师顾懋钧家中拜访,无意中注意到了这本珍贵的印谱。这是清代一位贵妇人把汉印上的文字摹写下来,编纂而成的一本字典,便于后人解读汉印上的文字。当时世上所见的印谱大多为过去人们随意拼凑而成,杂乱无章。很少有印谱能够如此系统地总结汉代印文。
孙慰祖见到此书当然爱不释手,但他始终没敢开口借书。倒是孙慰祖的另一位老师、顾先生的好友翁思洵帮了忙。他以自己的名义向顾先生借了书,再将它转借给孙慰祖,让他带到江西抄完再寄回上海。
从此,孙慰祖每天捧着这本书,细心描写。他将半透明的薄纸覆于书本之上,用毛笔一笔一画地勾描下了书上所有的汉印,然后其一一剪下,贴在笔记本上。就这样夜以继日地抄了半个多月才完工。
十年动乱结束后,书本匮乏的情况有所好转,孙慰祖自己也编起了书。1981年,他协助老师韩天衡编著了一本在学界颇具影响力的《历代印学论文选》,首次把历代有关篆刻和印章的研究文字集中在了一起。整个资料查找的浩大工程,更令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个学科的“苍白”。
以假乱真和以真乱假
如同众多文物研究一样,研究古玺印,最关键的两项工程便是鉴定和断代。所不同的是,玺印在古代属个人信物,每一件都独一无二,而且带有独特的历史政治意义。因此在鉴别真伪的时候,就多了一分趣味性。
1985年进入博物馆后,孙慰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编纂一本《两汉官印汇考》。为此,他走访了全国各地博物馆,亲历了许多有意思的真伪之争。
山东在嘉庆年间出土过两方汉武帝中期一位侯爵的金印。现分别藏于北京和山东两家博物馆中。双方都坚持认为自己所藏的金印是真品,但真品只可能有一枚,双方为此多年来一直相持不下。
孙慰祖得知此事后,将两方金印相比较,发现两者印文的笔画走势几乎完全一样,甚至连缺损部位都如出一辙,但印纽的差别却非常明显。一枚金印的龟形印纽上,乌龟龟壳比较饱满,形状呈椭圆形;而另一枚则龟壳扁平,形状几乎呈四方形。“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龟纽。”孙慰祖因此断定这枚为假。但是仿品为何在印文上精工细作,却在印纽上草草了事,这令孙慰祖非常疑惑。
翻查了古代关于这方金印的各种文字资料后,孙慰祖发现金印的“造假者”,竟是它的收藏者乾隆年间的著名金石学家李仁煜。李仁煜酷爱收藏古代玺印,而且重要藏品大多秘不示人。这方金印便是他的秘藏之一。
当时有一位山东督学,名叫汪明鸾,也喜爱古印。有一回他向李仁煜讨这方金印一看。李仁煜知道,汪明鸾看到此印,必会求他割爱,而恰巧自己的女婿这年正好要应试,到时候自己有求于人当然不好回绝。于是李仁煜便偷偷命人制造了这枚假印赠与汪明鸾。
既然金印此前都不曾被外人看到,仿造之时,自然不必在印纽上多费周折,只要印文做得逼真,汪明鸾定然信以为真。而这枚赝品流传至今,人们也相沿成习,深信它是真品,即使说到出处来源,这枚赝品都堪称流传有序。这样的伪品,令人称绝。
有人费尽心思想以假乱真,也有人磨破嘴皮要把真的说成是假的。如1784年,在日本志贺岛出土的一方“汉倭奴国王”金印。
东汉时期,中国称日本为“倭”。据《后汉书·东夷传》记载,汉光武帝建武中元2年(也就是公元57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国之极南界也。光武赐以印绶”。
1784年出土的这方金印,不仅证实了我国文献的记载,更补充了《汉书》的内容。金印上所刻之印文“汉倭奴国王”五个字清楚地表明,当时倭国乃是汉朝的属国。
因此,金印出土后,日本人一方面将它奉为国宝,还建立了一个“金印公园”作为纪念;另一方面,又有一些人觉得“汉”这个字非常刺眼。于是近几年,就有人提出这方金印是赝品一说。
但孙慰祖却非常肯定,200年前人们根本做不出这样一方假印来。“当时人们还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印纽,也不知道印文应该怎么刻,更不知道印文内容如何,根本做不了假。”
另外,我国还曾出土过一枚“广陵王玺”。这是光武帝在公元58年,也就是“汉倭奴国王”金印的后一年所封。孙慰祖曾将两方金印的印文相比对,笔画风格完全一样。可见日本这枚金印确真无疑。
“关于这方金印,过去100年来也有争议,但那时候的争议没有政治意图,只是因为人们不懂。但现在还说它是假的,只能说是另有阴暗心理了。”
巧解历史悬案
随着研究的深入,孙慰祖越来越意识到印学是一把钥匙,掌握它便能够鉴证历史甚至改写历史。细究每一个笔画、每一细节,都可能挖掘出一段历史。
2002年,孙慰祖撰写《中国古代封泥》一书时,注意到一个疑点。上世纪70年代出土的长沙马王堆中曾发现多方封泥,由其中“妾辛追”和“利苍”、“长沙丞相”、“轪侯之印”等封泥,当时人们就断定了马王堆一、二号墓的主人为汉代轪侯利苍夫妇。但三号墓的主人却始终悬而未决。
但仔细观察出土的其他封泥后,孙慰祖发现存在两个“轪侯家丞”的封泥。所谓轪侯家丞,也就是轪侯家的总管。按照汉朝的管制学,一个轪侯只能有一个家丞。但细看两个封泥的印文,孙慰祖发现两者的笔画存在着细微差异,可以确定是两枚印章印出。一个家丞只可能有一枚玺印,怎么会产生两枚不同的封泥呢?孙慰祖由此推断,马王堆中葬有两位轪侯。而这第二位轪侯,很可能就是利苍的儿子,第二代轪侯利狶。
带着这种想法,孙慰祖再次造访了马王堆遗址现场。结果发现,两种“轪侯家丞”封泥分别出自一号墓和三号墓两个墓室。这更进一步证实了孙慰祖的推断。于是他请管理人员把马王堆出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封泥都拿出来。管理人员说:“有个残的,看不出字,因此也没有发表。”
结果拿来一看,封泥下部的笔画清晰,分明是两个字,而其中最左边的两划显然是个“反犬旁”,这又缩小了搜索范围。孙慰祖当场用铅笔按残存的笔画走势填补出缺失的部分,“利狶”两个字赫然纸上。
孙慰祖当场就高兴地一拍桌子说:“不得了,今天可以解决问题了,三号墓的墓主就是利狶啊!”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消息传遍了全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困扰了人们二十多年的谜团,竟是由一枚不起眼的残封泥解开的。
23年下来,孙慰祖将这样一个个的案例汇编成册,逐渐填补了印学研究的空白。从两汉到两晋南北朝、再从隋唐官印到北宋私印,孙慰祖一点一滴地整理着中国印章三千年来的发展脉络。每出版一本著作,影响甚至会波及到印章市场。“我出了《中国古代封泥》,封泥就涨价,出了《唐宋元私印》,私印就涨价。可见人们对印章的了解还太过缺乏了。”
近年来,关于明清文人篆刻家,孙慰祖陆续研究了几个人。但在他眼里,明清五百年历史,值得写的文人篆刻家还有一百多位。这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够完成的。但孙慰祖的态度倒是非常从容:“我有生之年,一个一个地做,也希望有更多的人一起来做,这样印学研究模糊的状态就可能有所改变了。”本报摄影记者/任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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