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因其庞杂而脆弱

　　看完一场演出，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那些圈内人抖搂演员的幕后戏，他们会告诉你，有哪个演员在彩排时挨了导演的骂，哪个演员差一点忘了词儿，哪个演员其实很不适应他的唱段。倒不是出于恶意，他们只是因为职务之便，比一般观众多了些看彩排的机会，并且，很不幸，他们还极有兴致把角色之后的真实的一面向熟人分享。

于是我注意和这些人保持距离：假如是一台成功的作品，我希望适才身处的氛围在出剧院时继续笼罩我一段时间；假如是一般甚至失败之作，我也希望通过回味剧情和表演本身，而非他人的爆料，来达成自己的分析。广义的戏剧好像就是这么种很脆弱的东西，它把相互毫无关系的人拉到一起，两个小时以后又让他们各奔东西，导演和演员只有在这两小时内使出浑身解数，还不一定能获得自己想要的效果，因为个别专业人士的行家意识或八卦精神，会剥夺掉一个观众冷静思考的可能。英国著名戏剧导演彼得·布鲁克吃过几次“行为坦荡”的亏，他在戏剧论著《敞开的门》里说，先是发现一个看过他排练的学生在咖啡馆里为陌生人说戏，后是一位作家把排练细节写入了自己的书，其中“充满了不确切的印象”。吸取了教训后，布鲁克拒绝一切观看排练的要求，往私里说是害怕干扰排练，破坏演员与导演的关系，往公里说，则是为了避免在艺术家和观众的关系之中掺入任何别的因素。艺术家希望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传达给观众他想要传达的一切，他人的评论只能在演出之后作出，还得就事论事。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等多种文学门类中，戏剧的经典之作最少，这并非巧合，因为戏剧需要演员的再创作，从而需要接受的检验最多也最严峻；一个能够适应多个时代、适应不同地理环境的剧本十分稀有。莎士比亚的伟大，就在于他的作品触及了所有时代、所有国族的人的共通之处，至少仍能常演常新。彼得·布鲁克是个有最严肃抱负的艺术家，从而会对剧本和演员、对表演场地和表演时间，甚至对观众作出极其周全的考察和选择，他只能容许最好的效果出现，因为干这行，实在太难了。这本《敞开的门》竭力要告诉我们，戏剧的难度在某种意义上非其他文学形式所能企及，难就难在它的脆弱上。戏剧人要直接面对观众的反应，而无法像写一本小说那样，可以在出版一段时间以后等待观众的文字反应出现；一个成功的剧本，换个环境就可能一败涂地。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太复杂，而观众又是那样的不可捉摸。戏剧人就是这样，同时脚踏着许多道危险的边缘，而乐此不疲地寻找着又一次征服观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