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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鹅少年的天鹅绝唱(图)

  如果“紧跟形势”这四个字有些贬义的话,那么请在评价马季相声的时候,把“形势”更名为“时代”。“形势”意味着一些自上而下的不可违背的要求,而“时代”则把有时效性的符号一网打尽。马季的相声里充满了这类符号,尤其在“四人帮”被打倒以后,《特种病》、《人浮于事》、《招聘》等讽刺段子里屡屡出现让人感到格外熟悉的时代信息,直到头些年的《富了以后》依然如此。

  21世纪初的马季很少露脸,《富了以后》堪称他的绝唱,用普通话和倒口分别与两大高徒赵炎、刘伟合说过。这个作品以一个饲养甲鱼的专业户兼暴发户的现身说法,揭露当今官场、商场的不良作风,触及了一批新富阶层为富不仁、横行不法的社会现象。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王八大王”的行为本身并不很直接地反映相声所要批判的现象,因为毕竟“专业户”本身也算勤劳致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侧面,他故作财大气粗的口吻,透出这路人内在的心虚与无奈:为了致富,为了发达,他也不得不服从于当今无数的商业潜规则。这个人物始终沿用的思维方式是:“别人都这样,我又算得了啥?”

  别人都怎样?他是这么讲的:“社会上有少数人真能折腾,那真是折腾,我认识一个科长……折腾四个基本:‘上下班基本接送,抽烟喝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

  “我还认识一副乡长,也折腾———副乡长,他也能折腾:一天一只鸡,三天一只羊,天天晚上入洞房,站在村口看,村村都有丈母娘。”

  “折腾”一词实际上削弱了这些问题的严重性。“王八大王”的意思是,跟这些人相比,他“富了以后”做的那些事:平房改了楼房,桑塔纳换成了大奔驰,老婆换成了大学毕业的小秘书,都只是单纯的炫耀性消费和微末的道德违规,根本不值一提。他还提到一个“超前意识”:“搞房地产的,房子还没盖他先给卖了”,“搞电视剧的,剧本还没写出来呢,先把演员炒红了”,其实也是恶性商业行为的表现。跟这些相比,他所说的“我也超前”听起来就显得有些牵强附会:“这王八,别人不敢想,我敢想;别人不敢养,我敢养;别人不敢卖,我敢卖;别人不敢当,我敢当。”王八有什么不敢养不敢卖的?说明这不是什么“超前”,只是为了制造包袱而加上的。总之,他的行为完全采用“他者取向”,窃国者尚且王侯,窃钩者自然胆大。

  马季的相声善于借用许多俗语和顺口溜,有时不惜硬插进相声叙事的主线里。不过通常这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些俗语和顺口溜有获得充分共鸣的可能,达到了鞭挞腐败与不公的效果。“四个基本”、“村村都有丈母娘”都来自民间智慧,这让人想起当年的《招聘》,讽刺酒桌公关现象的“三盅全会”、“十三大(碗)精神”,以及“酒杯一举可以可以,酒杯一端政策放宽”、“打麻将三圈四圈不累,跳舞三步四步都会,干‘那个’三宿四宿他不睡,喝酒三两四两不醉”。作者和表演者充分利用了时代提供的现成的包袱,而且镶嵌得十分妥帖。

  《富了以后》也没有忘记揭露大吃大喝,请客公关,王八还没养成熟就全被各条战线上的官员捞了去,这些现象都揭示了这位养鳖专业户成长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他人的以权谋私、吃拿卡要刺激了他的贪欲,在这种环境里,他若是诚实就意味着吃亏,若是遵循原则就意味着示弱,最终意味着赔本。环境逼迫他也与欺压他的人同流合污,去欺压比自己更弱的人。这是典型的腐败食物链,导致民间社会道德的一步步沦落。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王平、李嘉存合说过一个《蛤蟆曲》,说的是养蟾专业户遭到行政乱收费的故事,但只触及了一个较小的社会现象,缺少更大的视野。

  还可以提一句的是“王八”这种中国民间用来侮辱人的称谓。《富了以后》选择王八专业户做主人公,是为了烘托丑角形象,好比棺材铺老板、粪场场长之类特殊职业也总是安在反面人物身上。对于相声这种精炼的讽刺艺术而言,偶一为之并无不可,若是用得多了,则未免有脸谱化之嫌。

  马季的讽刺艺术最高明之处,往往体现在对时代语言的借用上,《富了以后》是这条路径的合理延续。“马季”二字得名于匈牙利影片《牧鹅少年马季》,把这段极富其本人特色的相声视作他的天鹅绝唱,乃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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