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的自我颠覆
B: 去年6 月至9月,你在纽约MOMA展出了新作《地书》。
X:最主要是因为我对当代艺术不满足。对当代艺术的反思,其实就是对自己作品的反思。不反思、不颠覆,就会像很多人那样,永远在那儿,原地不动。
B:你从前的作品有一股强烈的情绪,而现在的作品让人感到平静。这种变化是岁月带来的,还是你对艺术的思考经历了不同的阶段?
X:都有。《天书》其实挺严肃的,看起来就是一个郑重其事的作品,一上来就把人吓住,所以面对它,要有比较多的文化和心理准备。这种东西我现在不喜欢了,但当时需要这种东西。因为它本身是个玩笑,所以需要一本正经、严肃的态度去面对,包括我的认真态度,这样,作品的力度才特别强。
那时,我完全不懂现代艺术。出国后,我反而希望自己的作品不像现代艺术,能够让人看懂、平易近人。
B:颠覆自己是最难的。很多艺术家成名后面临的最大问题往往是如何颠覆自己。而你从素描、版画到“文化动物”、“天书”、“地书”,每次颠覆的力度都很大。
X:关键是我不考虑艺术这回事,不考虑我是不是一个好的艺术家,我的东西是不是艺术作品,也不考虑能否镶入艺术史。当然,我更不考虑艺术风格,作品是抽象、具象的,还是现代、观念的。这些问题多无聊。为什么呢?因为我要的东西超越艺术史。
B:除了《英文方块字书法入门》和《地书》,近几年,你还做了“电脑桌”和“肯尼亚森林计划”,这些作品都面对公众,讲究实用。其中“电脑桌”已投入生产。这无疑是你的又一次大转变。
X:我后来认识到艺术本身很狭窄,很多人愿意进入主流的艺术系统,但我觉得主流艺术系统本身是没什么可获得的,想在主流系统成功,必须先在系统之外工作,才能给它带来新的东西。我就是要找到一个和主流系统比较清晰、合适的位置和关系。大家应该看到在各个领域里都有可能包含艺术的因素和创造性的含量。
我常常想,将来的人们会认为什么东西能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最高文明水准?很可能不是当代艺术,因为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快了,当代艺术只能在后面追。我相信在今天,智慧的人一定不在现代艺术这个领域里。你不要以为艺术家都是大师,都牛得很。而广告、设计、传媒这些领域的创造性、影响力、经济实力,比现代艺术不知道要超前多少。有多少有智慧的人在这些领域里工作?!所以,在这个快速变化的社会背景下,我的作品、艺术思维肯定要变。
B:如果说你之前的作品是“出世”的,现在的作品则是“入世”的。
X:今天的艺术家比过去更加“入世”,“入世”是对的,和社会不良现象同流合污就不对了,这也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一直存在的问题,既要入世又要独立,很难做到,就要看你的修行,看你这辈子贪什么东西。
B:你贪什么?
X:我首先考虑的是,作品要有创造性,最好是别人没做过的,对社会有益,不管有没有实用性,但要对人的思维方式产生影响,提出一种新的思维角度,打开人们更多思维的空间。
B:听起来,在美术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如达利、梵高等根本不是你的目标。
X:达利、梵高已经在那儿了。他们不是不能超越的,而是完全可以超越的。因为咱们这个时代完全超越了他们的时代。整个世界每天发生如此多的波澜壮阔的事情,不能说得太狂,但你了解电脑、科技、手机、ipod,而梵高根本没见过。其实,现在的人把过去的很多东西神化了。
B:神化?可是当我在梵高博物馆里亲眼看那些原作,依然心潮澎湃。
X:对,我也一样。那些东西永远是感动人的,但是那种“了不起”不是我们现在追求的,我们有我们的了不起。
B:为什么不以他们的“了不起”作为对自己的突破?
X:即使你画得比梵高好,在今天也未必有作用。梵高那种思维、情感方式基本是古典的、农业社会的,而现在是信息膨胀的社会。考虑艺术不应该看重艺术风格,而是你的工作和你的生活环境、时代、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把这个关系处理好了,你就是一个有价值的艺术家。
B:与时俱进?
X:对。这个词特别适合艺术创作。说实在的,谁与时俱进,谁就是一个好的艺术家。
B:你怎么与时俱进,经常看新闻?
X:从“文革”到现在,我不看新闻, 很多新闻知不知道没什么关系。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最后都会被沉淀下来。我说的与时俱进不是和街面上的世俗、市井与时俱进,而是宏观的。
B:“肯尼亚森林计划”还在进行中,现在的进展如何?
X:树在肯尼亚是最重要的,动物的生死存亡、水土流失、人类生活、土地政策、国家纲领,几乎所有的政治问题、权力斗争、科技发展都和树有关。而肯尼亚的森林绿带正在遭受破坏。我想做点努力,至少表明一个态度、愿望,帮助肯尼亚恢复森林绿带。这个目标非常远大,个人力量是很有限的。
目前,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一半,在肯尼亚找了三所小学参与项目,最后完成要到2009 年。这个项目带有试验性,材料不是笔、颜料,整个客观环境都是我们的材料。我们的意图就是试验一个系统。最后会怎样,谁都不知道。
B:虽然说艺术家凭借个人声望可以发散影响力,但毕竟有限,你是否会觉得无奈?
X:个人力量是很有限的。肯尼亚环境和自然资源部副部长旺加里•马塔伊得到诺贝尔和平奖,是因为他启动了“绿带运动”,你说他真的能恢复绿带吗?那是需要几代人去实践的工作,这个奖项其实是对他的精神的鼓励。
B:你更像一个环保主义者。
X:我觉得多少有点良心的人都是环保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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