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从1990年到2003年的诗歌结集《胭脂》最近由福建海风出版社出版了。这可以看作是杨子十几年来从新疆到广州、从青年到中年的心灵日记。我是从后往前读的,从广州读到新疆,从40岁读到20多岁。我在看诗人心灵哪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杨子在《胭脂》的后记中写道:“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我急切地要把我身体里的恶魔驱赶出来。但是作为一个诗人,我不会那样做。我会用终生的时间和这个恶魔游戏和搏斗,因为它就是我的对立面,就是这个世界,就是我自己,就是诗歌的张力之源。”“我知道又不知道我的狂暴与黑暗来自何处。我是一个安静的人吗?那在我心中盘桓了那么久的狂暴,出自怎样的咒语?我不能肯定,又确定无疑地知道那不停地向我喷出毒汁的恶之乌贼藏在怎样的黑暗里。”
身体里的恶魔企图制伏我们。这就像是保路在《罗马书》中那段著名的描述里所表达的人类景况:“因为我不明白我做的是什么:我所愿意的,我偏不做;我所憎恨的,我反而去做。……因为我有心行善,但实际上却不能行善。因此,我所愿意的善,我不去行;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却去做。所以我发现这条规律:就是我愿意善的时候,总有邪恶依附着我。”
人类的骄傲使人类互相隔离起来,正是人类的共同或相似的苦况使心灵对等起来。你的心灵若不痛苦,你就还不是一个懂得真谛的人,你也不会读诗歌。而灵魂的警醒,就是诗歌。警醒使诗人不会与世界同流合污。
我觉得杨子诗歌的成熟处也正在这里,他也发现身体里的对立的法律。
在一首《深深的恐惧》诗歌里,他写道:“我不再相信我温和的外表了,/我不再笑眯眯地去看别人的悲剧。/一切悲剧都映射在我的心上。”在《生活的泥浆》中:“生活的泥浆糊住了我的眼睛。/那个住在大脑里的野人,/计算的都是些/本能的事情———/下一顿吃面条/还是下馆子,/下一次和那个女人/去哪里约会。”“大脑里的野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勒令我们成为疯子、懦夫/和对他人的愁苦幸灾乐祸的人。”在《潮湿的火焰》中:“从来没有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我骄傲的颧骨上/落满妄想的灰尘。”这些诗歌,与鲁迅先生说的解剖自己包裹里的“小”的解剖刀是一样的。鲁迅同样发现了自己灵魂中的“黑暗”。不要害怕于我们的被找到的自己灵魂中的“小”、“黑暗”、“野人”或“恶魔”,进而回避之,否认之,甚而至于把自己打扮得“光明”、“高大”起来,那是自欺欺人的。没有“自我”是好的,好的一个都没有。我想这就是杨子诗歌的品质,与身体里的恶魔搏斗的诗歌的诚恳。在《肉体的流水,肉体的火焰》中,他说:“动荡不息的大地上,/我作为人的形象,/难以确立。”他是诚实的。人是什么?谁确立了“人”?外在的成功就确立了“人”?而保持一份痛苦才是重要的。在《小教堂》中,他说:“哦,我需要一个小教堂,/一个从未被不洁的脚踏入的小教堂,/……/把我迁徙到一个我能认清我是谁的地方。”他的小教堂是指对内心的回归、自我的回归。
作为翻译家,杨子翻译了《曼德里斯塔姆诗选》、《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选》(河北教育出版社),他完全可以借助模仿的腔调写作,近水楼台嘛,但他的诗风是他自己的,朴素而直指心灵和社会的恶。有如自白式日记体。语言行云流水,光滑而洁净,可以从他对音乐的鉴赏中得到折射。另外可奇的一点是,杨子、杨键兄弟俩的诗歌都写得好,杨键诗中的苦痛凝练,如同蚌壳中结成的珍珠般晶莹。杨子诗中的苦痛尖锐。
西班牙伟大作家乌纳穆诺在谈到“幸福与爱”时,说:“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刻,我们就注定要在爱与幸福之间作出抉择。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爱。人类越接近成熟越是饱受苦痛,或者具有接受忧伤的能力,他就越具有人的质性,越具有神性。”“除非经受过苦难,否则不会有真正的爱。”杨子在《幸福掉头而去》中写道:“幸福在路上,/它向我们走来,/在距离我们五米的地方停下,/突然掉头而去。”世界上不存在“幸福”,睡眠、满足于“幸福”的人,就是使自己“不存在”。唯一的办法是:爱。
此外,杨子的诗里,有他的乡村和一点新疆。对社会的痛苦也是另一面目,他让诗歌保持一份愤怒。
“每个人的孤独都像天空那么巨大,/他们把没有利润的尊严踩在脚下。”杨子写道。而对于这本书的书名,从《胭脂》的那首短诗中可以读懂含义:“而钱不过是抹在/他们死去的生活上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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