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尼科斯•卡赞扎基斯的小说《左巴》(1964 )改编的电影《希腊人左巴》,由迈克尔•柯杨尼斯(Michael Cacoyannis)导演,特欧多拉克斯(M. Theodoraki)配乐,安东尼•奎因 (Anthony Quinn)、艾伦•贝茨(Alan Bates)、艾琳•派帕斯(Irene Papas)、莱拉•科卓瓦(Lila Kedrova)等人表演,赢得了1964年的三项奥斯卡金像奖(Academic Awards):最佳女配角(莱拉•科卓瓦)、最佳美术指导和最佳摄影。
这部电影集中描述一个在希腊克里特岛继承了一小笔遗产的英国人和一个中年希腊人左巴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个英国人是怎样受左巴的影响而改变对生活的态度。
安东尼•奎因表演的亚历克•左巴非常独特,他在影片中表演的舞蹈闻名世界。
《希腊人左巴》评论:佐尔巴不朽
作者:张雷
“现在是绝望和忧伤。
……
这没关系。他已经做过努力,
尽他所能去斗争。
而在他那荒凉的幻灭中
只有一样东西
仍然使他充满骄傲:即便是在失败中
他也能够向世界证明他同样不屈不挠的勇气。”
——卡瓦菲斯
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似乎是无聊的。懦夫总爱把人际交流的困境推给命运的使然。然而总有一些人不安分,他们面对命运的安排绝不服从,绝不浪费生命,绝不在虚幻的信念中逃避欲望。卡赞扎基笔下的佐尔巴就是这么个人。
主人公“我”厌恶了书斋里萎缩的岁月,想要寻找生活中最真实的生命体验,恰好此时“我”在克里特岛遇见了佐尔巴——一个四处游荡、居无定所、历尽人间苦乐酸甜又始终充满火热欲望的老头。两人在岛上开了一个煤矿。佐尔巴性欲旺盛,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看上眼的女人,这与作为知识分子的“我”——畏首畏尾,怕惹麻烦,怯于服从肉体欲望的指引——形成了天壤之别。佐尔巴对一个酒店老女人霍斯顿太太产生了情欲,他热烈而放肆的追求她,使这个晚景凄凉的孤独女人重新燃起了青春般的生命活力。
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后,“我”与佐尔巴便会在海边点燃篝火,面对夕阳与大海,聊起往日的生活。佐尔巴一边喝酒,一边讲述青春的残酷,世事的无常,欲望的炽烈,以及生活的苦难。听他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惬意的日子。这就是命运面前一个人自由而充满力量的精神世界,这就是生命最悲哀又最为雄浑的声音。然而生命的热情总是要猛烈冲撞着苦难的现实。村中的寡妇在情欲冲动之下与一个小伙子产生了真挚的爱情,然而这却违背了世俗的规定,败坏了村子的名声。就在佐尔巴与霍斯顿太太婚礼的同时(其实这不过是佐尔巴为了不伤她的心而勉强进行的一场游戏),小伙子在重重压力下为了爱情蹈海自尽,小伙子的亲戚在悲愤中一刀砍下了寡妇的头(而“我”却一直暗自喜欢这个丰满的寡妇只是不敢表白)。霍斯顿太太在婚礼后就凄凉地下世了。面对这一切无奈,“我”与佐尔巴向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在暗夜中流下悲伤的眼泪。
“我们”花了所有的积蓄,按着胸中的蓝图架起了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架索桥。建成那一天,桥塌了,所有资本灰飞烟灭,然而“我们”却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在最后一夜的海边狂舞。何为理想?何为天堂?“我们身上都有魔鬼,佐尔巴,不用害怕。而且我们身上的魔鬼越多越好,只要他们为达到同一个目的而殊途同归。”“我们”默默地离别。远方为了革命理想而孤独奋斗的朋友去世了。佐尔巴依然四处流浪,做爱,跳舞,傲然迎接世间每一次的清晨与夕阳。佐尔巴娶了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佐尔巴要死了。“他紧紧抓住窗框,朝远山望去,睁大眼睛,大笑起来,然后像一匹马似的嘶叫。就这样,他站在那里手指甲扣进窗框,就死去了。”“我”看着远山与落日,“我”苦笑了。这就是希腊奇人佐尔巴的一生。
卡赞扎基早年埋首书斋,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书本文字的厌恶感越来越强。他说道:“当我想到多少年来为了满足心灵上的饥渴,从书本和导师们那里获得的食粮,把它拿来与佐尔巴在几个月中使我享受到的丰盛厚餐相比,我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与悲哀。”他的小说形式很传统,但正是这种传统而质朴的叙述,深深地感染着你的知觉。生命、理想、苦难、情欲等一切元素,在他的小说中以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苍茫感注入你忧郁的心中。卡赞扎基亦承认他写小说时完全摒弃事先的细致构思,心中情感与激愤的野兽任其自由驰骋,一如他反对通过技巧与形式构造而搭建起来的许多现代诗歌一样:“纯诗!生活变成一种清澈、透明的游戏,甚至连一滴血的负担都没有。”这正是这部小说所反映的人的精神世界——欲望在血色夕阳下的狂舞,对人间情感的极致体验,为了理想而奋斗的生命激情。
没有苦难,只有人的苦难感。似乎希腊的文学艺术总是承载着太多的悲剧情结。人类之父普罗米修斯的悲情命运似乎浸染着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大海的阴晦与夕阳的悲壮映射在这块土地所诞生的许多文艺作品之中。“看着,看着,海、雨和离别交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网眼收拢,把我的心裹缠起来。”在卡瓦菲斯与塞弗里斯的诗中我们看到了太多的别离与伤悼,在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中我们也看到了太多的别离与伤悼。幸福与死亡挨得总是那么近。就像佐尔巴在小儿子的尸体前松快地跳舞一样:“可是我这工夫要是不跳舞的话,我会痛苦得受不了。”这就是人生的忧郁。安哲罗普洛斯曾说:“忧郁——唯有个体的忧郁,才能将历史与未来连在一起。”这种忧郁是孤独的,深入内心的,这是佐尔巴在海边一个人弹奏桑图里的忧郁,这是“我”看着矿工们赤裸着身子在夕阳下狂舞时的忧郁,这是一种高贵的忧郁,在苍茫天地间执着而孤单地走着生命道路时所体验的终极的忧郁。
晚年的卡赞扎基笔耕不辍,在与白血病做着顽强抗争的同时,撰写了名为《一生的总结》的自传。其中写道:“我一生中,不断受到‘攀登’这个词的催促和鞭策。……从幼年起我就意识到有比生命更宝贵、比幸福更美好的一种价值,就是自由。把自己从什么东西解放出来而获得自由呢?我逐渐理解到,首先要从土耳其的统治下解放出来,然后从异族的专制统治下形成的愚昧、险恶、妒忌、恐惧、懒惰和虚荣中解放出来,最后是从一切偶像,包括人们最尊敬、最爱慕的偶像中解放出来。”(见《希腊奇人佐尔巴》作者简介)正如开篇所引的卡瓦菲斯的诗句,失望,忧郁,但在失望与忧郁中绝不消沉,我们获得的却是最为自由最为雄浑的生命力量。小说中为拯救希腊难民而奋斗终生的朋友在一封信中为自己撰写了如下墓志铭:“一个厌恶希腊人的希腊人在此安息”。这某种程度上难道不是卡赞扎基的写照吗?“祖先,给我下道命令吧。——做尽你可能做到的!——祖先,这不够啊。再给下道命令吧。——做你所不能做到的!”卡赞扎基的先辈、十六世纪西班牙著名画家格列柯的这道命令,被他终生履行。读罢小说,我清晰地看见在爱琴海畔的壮美阳光下,“我”和不屈不挠、敢爱敢恨的佐尔巴老头依旧嬉笑着。“在这世上,我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狗。我们一块吃,一块喝。完了,你弹桑图里。”
我苦笑了。
[希]卡赞扎基著:《希腊奇人佐尔巴》,王振基、范仲亮译,译林出版社,2004年10月,18.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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