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如何对抗体系之变？

2006年10月10日，北京798工厂内墙上的涂鸦

　　当中国当代艺术突然之间身价暴涨，当代艺术家们也突然间走上风光的世界舞台前，参与其中的人们突然发现，历史比以往更加值得凝视，历史中的发光点比以往更加值得挖掘

　　星星画会：不甘心的史前印象

　　最近月余，关于八五新潮与星星画会的纪念展会活动与消息不绝于耳，争论也不绝于耳。争论的焦点在于，星星画会和八五新潮，究竟谁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原点”。

　　“原点”之争起因于“八五新潮”展。这个展览由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当作开幕展在今年11月推出，副题是“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正是这个毫不含糊的副标题正面触动了历史的机关。一时之间，谁是“原点”这个本不被公众关注的艺术领域话题进入到公众媒体的视野。

　　星星画会创立于1979年。当年9月27日，中国美术馆东侧的栅栏上挂满了雕塑，吸引了大批观众。因为强烈的反体制色彩，星星美展成为中国艺术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1980年8月，星星画会在中国美协主席江丰的安排下，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参观者每天达到上万人，此后，画展没有再被批准，画展主力们迫于政治压力，纷纷出国。

　　星星画会由业余美术爱好者黄锐、马德升、王克平发起，参加者包括严力、艾未未等艺术家，美术学院的学生，也有钟阿城等诗人，所以星星画会与《今天》诗刊密不可分。今年11月20日，在南京艺事后素现代美术馆策划的星星画会回顾展上，“今天”诗人芒克、多多等与画家们共聚一堂。为模拟当时诗人和艺术家交织在一起的情境，画展同时伴随“一代人”诗歌朗诵会。这个回顾展被命名为“原点”，正面回应了“八五新潮展”的副题。

　　与星星画会的自发与草根色彩相比，八五新潮的学院派精英色彩浓郁。按照“八五新潮展”的官方介绍，八五新潮指的是——

　　“1985年（开始），数以千计的年轻的艺术家在没有机构、画廊和市场的支持下，借用西方当代艺术的观念和形式，在全国各个城市内发起了数百个激进的实验性艺术展览和活动。在 1985年—1990年这一期间涌现出大量年轻的艺术家和极具挑战性的作品，在理论界也出现了空前热烈的讨论。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85新潮运动’。

　　“’85新潮……动摇了中国几十年来的主流艺术观念……中国艺术从此不可逆转地跨入了一个多元化和国际化的时代。自此之后的中国当代艺术的基本结构在八五新潮时期已经形成。”

　　在这种论述的背后，必须关注到，八五新潮以来，中国当代艺术的发源地和主将基本出自八个美术学院，但在这八个主要的美术学院内，“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的可供反叛的学院派体系和艺术史课程谱系”（引自朱其《回到原形：重新评估二十年（1985—2004）》），所谓反抗，实际上仍然是体制上的反抗。艺术评论家高明潞因此倾向于认为“八五新潮艺术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前卫艺术，严格的说是一种精英主义艺术”。

　　尤伦斯艺术中心推崇八五新潮当然有他主流派的道理。对于收藏家来说，容易定义是价值的催化剂，可观的创意生产力是价值的巨大容器。星星画会虽然引时代潮流之首，但是早夭而且主力在热潮来临前纷纷出国，无法实现收藏价值最大化。尽管不甘心，这个“原点”被归入“前传”、“史前”理所当然。

　　798：无需争论的艺术商业体系

　　在八五新潮和星星画会的这场源于功利主义的争论中，我们还可以从798的个案中探寻到一些微妙的变迁。

　　798是当下北京叫得最响的一个艺术区。八五新潮展的东家，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便坐落于北京大山子798艺术区的一座厂房内。这间厂房也就是原先的大窑炉空间，巨大的5000多平方米场地，有3000平方米温度可控空间。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由比利时的大收藏家尤伦斯夫妇创立的尤伦斯基金会出资建造，刚刚开张不到一个月。尤伦斯先生的来历值得一道，他曾是非常著名的面包（食品）商，2000年退休后从事文化慈善事业，目下在中国政府的支持下凭借雄厚的资金介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

　　在尤伦斯们到来之前，798是自由艺术家和民间画廊的天下。在星星画会中起到关键的呼号作用的黄锐，是798艺术区最自觉最起劲的策划者。黄锐从2002年起推动一个日本画廊进驻798，之后，和众多艺术家一起，有意识地策划了一系列针对798艺术区包装的艺术节与展会。但是这种策划显然并没有与厂方达成默契。2005年，海外画廊大量进入798，当代艺术市场在中国开始高烧，798厂方改变了廉价出租场地的做法，开始跟尤伦斯这样的大基金合作，开始了艺术区在商业模式上的升级换代。在这次升级换代中，黄锐们恰恰成了不被重视的散兵游勇。

　　对草根色彩依然浓重的中国画廊来说，尤伦斯这个巨无霸中心的到来，一方面宣告了中国当代艺术全面进入世界视野，一方面也对中国的独立策展人带来巨大的源自资本的压力。以大窑炉空间为例，这里曾经是独立策展人冯博一最喜爱的办展场地，由于尤伦斯基金会从2005年起把这个场地拿下，冯博一不能再简单地找厂方租场地作展览。他的“东经116度与北纬40度的聚落”展览，不得不寻求尤伦斯艺术计划的费大为主任（后成为尤伦斯艺术中心馆长）援助，所幸得到费的支持，最后一次免费使用了这个场地。

　　黄锐在去年798艺术区的场地之争上扮演了主力角色。这一角色与1979年的那场革命性的星星美展有着本质上的相似之处，1979年，黄锐面对的是政治，2006年，黄锐面对的是商业。这两次革命最终成就了他，也发配了他。1983年，由于策划第二次星星美展失败，黄锐们只好纷纷去国；2006年，黄锐与798的商业矛盾进入尾声，几乎被赶出798。

　　在巨大的政治经济压力下，个体艺术家的发展只能靠更大声的呼吁、更努力的生存意识。虽然个体才是艺术的原动力，但是个体永远无法对抗体系，只要仍然游离于体制之外，艺术家的生存必然是仓皇的、为人作嫁的。当代中国民间画廊与独立策展人更好的未来，反过来说也立足于此，如何建立一个更为系统和自足的体系，如何让自己从体系上更为强大。这似乎也是当下强调文化强国意识的政府的文化建设之道。文化部门除了一次又一次政绩性买办之外，似乎也应该反省一下，我们艺术的原创力，如何才能靠一个优秀的体系，更好地维系与发展。■

　　本文作者为资深传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