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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 "传统相声"还有吗?


  流行于我国北方的艺术,最著名的看来是京戏和相声了。如今京戏已不仅在北方,也在全国各地流传。相声经过整理改革之后,已成为全国各阶层男女老幼所喜爱的表演艺术了。

  我幼年时生活在北京,那时称“北平”。从上高小,我就看过相声表演。上到高中,就常特意骑车去西单商场看著名艺人高德明、张杰尧、绪得贵、汤金澄、朱阔泉的表演。后来常看马三立、侯宝林和刘宝瑞的演出。他们都是传统相声艺术专家。从这些艺术专家们的表演,就能理解相声的艺术特性就和漫画一样,都是语言的艺术。

有一次我问过侯宝林,他说得很精确:“相声是有声的漫画,是立体的漫画;漫画是无声的相声,平面的相声。”

  艺术流传多年,必然都有各自的传统艺术形式,也有各自的艺术特性。京戏是这样,相声也是这样的。比如说,传统相声有个特点:许多段子都是公用的。也正因此使相声表演艺术不断流传下来。早年相声艺人在市场,甚至在街头地摊上表演,每人必须会说几十个,以至上百个相声段子,否则不能维持生活。也正因为会说那么多的段子,表演过那么多的段子,在表演中从听众的感受,看他们听时的反应,艺人很容易体会怎样才能把“包袱”“抖”响,怎样说效果最好,怎样说效果不强等等。他们在不断实践和修正过程中,理解相声的艺术特性和技艺手法。他们教出徒弟,说的也还是传统段子,包括新创出流行的,也同样在不断的表演实践和整理中,理解相声的艺术特性和相应的表演技法。这是相声艺术之所以能流传上百年的重要原因。


  现在从电视看到的许多相声表演,就感到和传统相声有些不同了。虽然和传统相声一样有逗笑的特性,但在艺术上却有所不同——不是全凭语言的表演,而带有戏剧性的情节,颇有喜剧小品的特色。更明显的情况是,相声再也不见传下去了。原来那样的相声传统不见了,连现在的新相声也没见传下去了!

  现在看到的相声表演,演员各人用各人的段子——马季只用自己的段子,姜昆也只用自己的段子,别的演员也是都用自己的段子。而且,谁的段子都传不下来。连马三立、侯宝林很精彩的表演都没见人用过,传不下来!我国原有的相声艺术传统今后还能继续存在吗?

  现在看到的这种相声表演,前面提到过了,没见有传下去的。于是,演员上台表演,就必须从新创作。我过去曾试着写相声,发表过。可再也不敢写了,因为比漫画创作难度大得多,我没有相声创作的条件。现在只有艺术上很成熟的相声演员才有可能创作出新的相声作品——当然是立得住、能叫座的段子。近些年来,有多少能叫座的新相声段子创作出来,我不知道。估计不会有几段。因为创作太难。特别是继承传统的相声演员人数太少,创作人才有限。

  有一回我去看相声表演时,向主持人问过,他说,新演员会说传统段子的,只会四五段,或再多几段。过去老相声艺人都是因为既有老师传授,又表演过几十上百个传统段子的实践经验,才会逐渐深入理解相声艺术的性质和运用的技法。现在只会说四五个传统段子的,又很少有机会表演,能盼着他们会创作出多少能叫座的相声作品吗?恐怕很不容易。相声是语言的艺术。一般推测,仅用语言做艺术表演难度较大,有人自然会借用各种滑稽的动作和滑稽的表情来逗笑,就会近于滑稽小品,渐渐离开相声的艺术特性。

  语言的艺术最讲究以幽默动人。幽默也很滑稽,但滑稽却非幽默。幽默在逗笑之后还会给人以美的感受,引人联想或深思,有回味可享。这是艺术。侯宝林说的《夜行记》,说到那辆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剩下哪儿都响。”听了逗你乐,乐了你会琢磨吧?再想到马三立说的层层纸包着的两个字:“挠挠”,听了就乐,乐了还没完,也让你琢磨。这才叫幽默。幽默是艺术。这些传统相声老艺术家,表演的真是语言的艺术。艺术以美动人。侯宝林说过:“相声表演要讲究美。”我们看侯宝林的表演,他在说、学、逗、唱,以及形体动作各方面,确实处处都很讲究美的。马三立的表演也同样讲究美。这是传统相声老艺术家们的艺术风格。

  我曾想过,如果现在有计划地开辟几个传统相声表演场地,专门演出传统相声和新创作的段子,使传统相声继续流传,新演员有演出和学习传统作品的机会,艺术上容易进步提高,培养创作能力,那就好了。毛泽东主席就很爱听相声。侯宝林就特为他说过100多个相声段子,都是传统相声。很多人知道爱听相声的人极多。现在不少人花200元买票去听郭德纲的相声表演。我听过他说的传统相声《窦公训女》、《豆腐堂会》、《八大改行》、《白事会》、《马寿出世》、《赌论》等,就很爱听。传统相声里自然会有精华,也会有糟粕,在表演时可以修改嘛。侯宝林在为毛主席说那么多段传统相声,都是在表演中有所改动的,他向我讲过。

  在上世纪50年代,传统相声经过整理和改造后,既合乎现实之需,也使相声艺术进化达到很成熟的阶段,但不应该因此排除传统相声的继续流传。两年前我在文章里写过:“毛主席能听传统相声,为什么老百姓不能听?”

  相声是我国独有,流行了上百年的一种为广大人民喜爱的艺术形式,如果在我们这一代失传,将来怎样向后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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