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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快雪时晴》:婉转串连历史变迁的沧桑


  现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快雪时晴帖》

  台湾《联合文学》十月号刊文《京剧南渡,快雪时晴》指出,台湾京剧《快雪时晴》所标榜的书法美学正是晋室南来后的文化结晶之一。剧本作者施如芳看到了南渡在历史所产生的乱离与创痛,也同时看到了南渡为历史所带来的新意与转机。原文摘录如下:

  公元第四世纪中叶某年冬日,江南大雪。雪停之后,东晋氏族张容收到友人王羲之问候的短简: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

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

  王羲之是书法大家,短短二十四字写来笔意酣畅,挥洒自如。正因为是乘兴为之,益发显示其人的真情流露。这封短简流传下来,世称《快雪时晴帖》,历经各个朝代的收藏,到了清代乾隆皇帝的手上,已经贵为“三希堂”三件珍品之一。民国之后,《快雪时晴帖》离开帝王家,几经辗转,如今成为台北故宫博物院镇馆之宝。

  《快雪时晴帖》的收藏史触动了编剧家施如芳女士,因写出京剧剧本《快雪时晴》。全剧的焦点正是书圣的这二十四个字——外加摹本的“山阴张侯”四字——如何经过一千六百年时空洗礼,落籍台湾的经过。施如芳大胆利用剧场时空转换的元素,以五个场次处理《快雪时晴帖》在东晋、大唐、南宋、大清、民国的不同命运。一封偶然兴起的问候书简,婉转串连出历史变迁的沧桑。戏中的书帖在园囿,在陵寝,在青楼,在皇宫,在博物馆中,被把玩、被埋葬、被谈论,被观赏,终引发歌咏者“看千帆过尽,水月何曾有盈亏的”的感叹。

  但这出剧也不乏现实寄托。《快雪时晴帖》只是一件书法文物,它的意义毕竟需要人为的演绎引申。就此施如芳凸显的是《快雪时晴帖》的原收信人,张容。张容是此剧不折不扣的“灵魂”人物,他甚至是以鬼魂的形态穿梭全戏多半的时空场次。王羲之与张容平生知己,两人的家族都来自北方,也都在五胡乱华、晋室南渡后,迁至山阴(浙江绍兴)。时光流逝,王羲之一族已有落地生根的打算,张容的思乡之情却未尝稍减。短信的关键是王羲之称呼张容为“山阴”张侯,而非张的原籍,“清河”张侯。这让侨寓江左、心怀故土的老友,情何以堪?

  施如芳故事新编的用意,至此呼之欲出。张容一心北伐,毕竟壮志未酬。剧作家安排他的一缕幽魂漂泊在不同的时间点上,见证改朝换代的暴烈,故国和正统的虚妄。而张容最后的落脚点竟是台湾。我们知道台湾在历史的转折点上,曾经同时接纳了移民与遗民。在不归与回归之间,一向存有微妙的紧张性。谈“花果飘零”的怅惘,或是“灵根自植”的期许,台湾所经验的两难,正是古已有之,于今为烈。

  施如芳的剧本以一件文物的流浪始,以魂兮归来的咏唱终。借物喻人,举重若轻,的确可记一功。国光京剧团这些年来曾经推出多出好戏,但以历史眼光的扩展,抒情诗意的召唤来看,《快雪时晴》均是上乘之作。此前的《阎罗梦》也有类似穿越不同时光生命的布局,但是《快雪时晴》的题材显然更让观众发出心有戚戚焉的联想。有意无意间,施如芳触及了中国文化史中的重要命题:“南渡”。而她希望从艺术媒介——不论是书法还是戏剧——找寻救赎的形式。从东晋到台湾,从南宋到明清,她所观照的问题如此之大,以至于在找寻答案时每有力不从心之处。即便如此,《快雪时晴》已经为京剧本身南渡的意义,找到新的起点。

  *

  哲学大师冯友兰在抗战期间曾有“南渡论”的说法。冯认为中国历史上东晋、南宋、南明皆因异族入侵,南迁偏安,且均未能北返,唯赖有志之士另起炉灶,延续汉族文明。准此,国民政府领导的八年抗战是冯所谓第四次南渡,终能“贞下起元”,一举成功。从国民党的立场来看,冯友兰的结论下得太早,因为抗战胜利后的四年内,这个政权又被迫南渡,跨海到了台湾。一甲子倏忽已过,北望彼岸生意兴隆,台湾领导人迫不及待另找商标。所谓南渡,又如之何?

  施如芳看到了南渡在历史所产生的乱离与创痛,也同时看到了南渡为历史所带来的新意与转机。别的不说,《快雪时晴》所标榜的书法美学正是晋室南来后的文化结晶之一。相对于北方沉重的碑碣传统,书法轻盈曼妙、水墨润泽,无不反映南方钟灵毓秀的山水与妍秀优雅的人文气息。然而施如芳和她的剧中人都明白,这样精致的文化若没有历史意识积淀,终将显得轻薄。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写得意兴飞扬,但他也写过《丧乱帖》——那是右军在得悉北方祖坟因为连年兵乱、毁坏殆尽后,疾笔写下的书帖,字迹的沉郁纷杂,恰与《快雪时晴帖》形成对话。

  《快雪时晴》的戏剧张力即在于书法显示的这两种南渡意识中。全剧其实有两个主角,一为无家国可归的张容魂魄,另一为从未出场的王羲之。张容不以王羲之落籍山阴为然,他苦苦上下求索,但归乡之路何其迢远。他是京剧里少见的存在主义式的人物,不,游魂。王羲之虽然从未现身,但他《快雪时晴帖》的字迹无所不在,那帖上“想安善”的问候似乎应和千古的回声越发显得荡气回肠。全剧的高潮在于张容终于体悟:王羲之“随遇”也“随寓”而安的意态是他解脱的开始,也是他艺术成就的突破点。于是歌咏者唱出:

  飘飘何所似?

  或沉重,或轻盈,

  飞入大化中,

  形骸落尽见从容。

  此剧不及的部分,也正在于南渡论切割得太急太快,使原来艺术超越——或陷落于——历史政治的命题,不能贯彻始终。王羲之的法帖本为一时一地一人而作,却终因字形墨色的曼妙,千百年来成为南朝北朝、汉人胡人共同叹赏的对象。他焕发了“无处不可为家”的审美精神。明乎此,施如芳的戏却向“只此一家”的目标招手。在一片爱台湾声中,《快雪时晴帖》进入台北故宫,也似乎就可以安身立命。王羲之挥别北方的潇洒,在这里成为观众认同南方的负担。此剧的历史观到底是快雪时晴,还是落地生根?作为艺术品,《快雪时晴帖》以其高华自在,才能超拔南北汉胡今昔的界限——故宫博物院也不必是它停驻的最后一站。但看完《快雪时晴》的我们,还有多少选择不爱台湾的自由?

  我无意苛责《快雪时晴》的瑕疵。诚如前述,此剧题材取法乎上,令人耳目一新,很可以成为一出一演再演的好戏。施如芳有话要说的冲动,不难凭她的慧心一一化解。越俎代庖,我要问,何不让《丧乱帖》和《快雪时晴帖》所代表的两种南渡意识——“花果飘零”,还是“灵根自植”——呈现舞台上,让观众自行见证判断?何不让张容的鬼魂在故宫之后,继续寻觅游荡?南方以南,还有些什么?毕竟在今天的台湾,对“原乡”的执着不只见诸于所剩无几的大陆来台人士,而可能更见诸基本教义派的本土论者吧?

  *

  但《快雪时晴》所呈现的“南与北”话题岂止是编剧和剧中人的尴尬?它可能更是京剧在台湾的尴尬。京剧——这个正宗的中国的北方的剧种——因缘际会,随着国民党政权南下台湾,一度甚至贵为国剧。从早期顾剧团的一鸣惊人,到六、七十年代军中剧团的百家争鸣,到今天的国光剧团的独撑大局,京剧在台湾的一页兴衰岂不演尽了现代戏剧史的南渡版?要怎样才能融入南方的土地,成为认同也被认同的剧种哪?《快雪时晴》因此竟可成为京剧南渡六十年,自表身世,赎回原罪之作了。

  施如芳在《快雪时晴》中曾经巧妙的提醒我们,唐代以后流传的《快雪时晴帖》其实都是赝品。赝品虽然不如真迹可贵,但是当真迹已不复可得时,一件栩栩如真的摹本不是一样弥足珍贵?这对台湾京剧的前途几乎有了寓言意义。戏剧本来就是模仿的艺术,就是以假当真的玩意儿。进一步说,所谓正统京朝大戏原就是南北戏曲的融合,又何能自外模仿、衍生的可能?是台湾的剧团结合老伶工们保存传统、训练新秀,维持梨园香火于不坠。与此同时,有心人跨越新旧剧场,种种实验早已超越前贤。两岸京剧如今观之,其实大有不同。这是橘越淮为枳?还是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而就像任何南渡的文化形式,京剧在台湾是否能持续发展,其实充满未知数。但看看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教训?可以思过半矣:历史的激情或忧患有时而尽,艺术淬练的菁华不论摆在那里,总能熠熠发光——如快雪时晴。

  作者简介:王德威,现任美国哈佛大学东亚语言及文明系Edward C. Henderson讲座教授、台湾“中研院”院士。着有《小说中国:晚清到当代的中文小说》、《众声喧哗以后:点评当代中文小说》、《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台湾:从文学看历史》等。

  相对于历史改朝换代,出将入相的“大叙述”,剧作家意在点出艺术以其线条造像、音律色彩,得以抽离人世的悲欢丧乱,赋予有情意义。而这样的艺术又是有深厚的伦理关怀为底蕴的。王羲之与张容藉短柬互动,一个潇洒温润,一个择善固执,岂不为那充满危疑动荡的南朝,留下了最足回味吉光片羽?这样的人情之美,求诸今日,何可复得?顺着这一脉络,施如芳又敷衍了数条剧情支线,包括虎狼两国交兵,兄弟阋墙,妻离子散,生灵涂炭等等。她的底线应该是对任何堂而皇之的政治大话的批判,对民间日常生活的珍惜,对南渡——尤其是一九四九的大迁徙——情境的反思。

  正因为施如芳对于张容和王羲之部分新意频出,她为《快雪时晴》添枝加叶的过程就让观众有高于一般的期望。我以为施的戏有个足以动人的高潮,但是她达到最后一幕的方法往往有过与不及之处。在过的方面,如前所述,南渡是全剧扣人心弦的动机,但面对台湾当下语境,如何化解南渡的情节——和情结——堪称为一大挑战。施如芳显然希望面面俱到,在五度空间的历史现场和狼虎两国交战的寓言背景外,又奉送国共内战,海峡两岸家庭流离失所的线索。这当然为全剧添加了人间烟火的写实味,却与王羲之与张容的主线显得格格不入。尤其第一场末,刚交代完《快雪时晴帖》后,她非但介绍国共分裂下的样板家庭上场,还委派大陆、台湾青年代表各一人痛说家史(而且惊鸿一瞥后不再出现)。这样的做法头绪繁杂,与其说是增益剧情,不如说是让观众分心。试问,当东晋的张容已经自叹“侨寓”江南五十年还不愿认同,也没有得到认同时,此剧以古喻今的主题不已经很清楚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了么?

  但更让观众不安的可能还是剧终部分。大陆来台人士总算认清现实,决定终老斯土。“台湾就是妈最后的地方了!”流浪的母亲不再流浪,于是唱道:“人生天地间,若没有爱,只是一粒飘荡的尘埃”。曲终奏雅,更有若教会福音:“人身有时尽,有爱为凭,咱们不惧也不惊。”施如芳的诚意殆无可疑,但在一个“爱台湾”的口号已经泛滥成灾的社会里,施要结合古今人物爱亲友,爱土地,爱该爱的一切,未免有太政治正确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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