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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金狮奖得主李安:拍《色·戒》是拼命

  “我觉得我们这么多人,这么拼命,这么没有底线地投入,得奖对我们是很好的鼓励”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李博发自纽约

  在刚刚结束的威尼斯电影节上,华人导演李安凭借着《色·戒》再次捧得金狮奖,成为威尼斯电影节历史上第三位两次获得金狮奖的导演。
9月11日,身在纽约的李安导演接受了《国际先驱导报》的独家专访。朴素的着装、诚恳的对话、儒雅的风度,李安给人的是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尽管访谈时间不长,大约只有半个小时,但李安还是在宝贵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敢想会拿这个奖”

  《国际先驱导报》: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名导佳作这么多,你有没有想到会拿奖?

  李安:没有敢想会拿这个奖。去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影片也是华语片,我上一部片子《断背山》也得奖,这次的评审主席又是张艺谋。不太敢想,不太好意思。首映那天晚上观众的反应让我很感动。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吭一气。当时我很紧张,不晓得大家喜不喜欢这部电影,不晓得怎么一回事。灯亮起来以后,大家慢慢开始拍手,有气无力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持续了十分钟。这跟我以往的经验都不一样。当我们要走的时候,大家还涌过来,感觉很感动。这对我们来讲真的是最好的安慰。

  我觉得这个奖会对卖片有很大的帮助,最大的帮助是我不必花那么大的口舌去解释这部片子是艺术不是色情。拍这部片子的挑战比较大,也有很多压力,但得奖当天我非常高兴。我觉得我们这么多人,这么拼命,这么没有底线地投入,得奖对我们是很好的鼓励,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很兴奋。

  “床戏是终极的戏剧性的表演”

  《国际先驱导报》:在拍《色·戒》的过程中,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李安:最大的困难就是复原、重现过去的一些东西。我觉得中国人不太保留东西的,片中的一个茶杯、一个碗、一本书,任何你看到的东西都要有20世纪40年代的时代感,这很困难。我们还找来1942年上海的地图,按照过去的街道布局重新复原。

  人的复原也是很大的问题。汤唯给我的感觉就跟过去差不多,虽然年纪轻,但她会让我想到以前的国文老师。有些更年轻的演员,他们都很用心,但其实他们很困惑,很想了解你在想什么东西。所以必须把他们调教到我可以接受的那个年代的感觉。其实对于那个年代,我也是间接接触到的,从我父母的身教言教,从学校教育中了解到一些。对于汪精卫政权,很有幸,我是第一个拍,所以我可以借鉴的东西其实很少。过去的东西大量流失,社会变化很大,从硬体的社会变迁到软体的个人气质和思想。

  当然,床戏也很难拍了,片中角色是要透过演戏本身来表达一个真实的自我。张爱玲的小说敢把一个女人的性心理放在抗战这么大的事情里面,真的很吓人。我觉得床戏本身是一个终极表演,女主角要取得男主角的信任,这真的是在表演,是高浓度、终极的戏剧性的表演。当然,演员要牺牲。

  探寻人类欲望的本源

  《国际先驱导报》:张爱玲的原著是不是很难拍成电影?

  李安:如果觉得张爱玲写得像圣旨一样,不仅难拍,而且根本不可能。张爱玲的原著本身像狂想曲,人物如王佳芝、易先生,都需要找资料来填充和丰富。文字有文字的描述,电影有电影的表现手法,只能借题发挥了。我跟工作人员说:这28页只是我们的起点,不是我们的终点,如果把它当终点,当然,死路一条。

  《国际先驱导报》:你觉得《色·戒》是讲欲望吗?跟印度和韩国拍摄的相关主题的影片有什么不同呢?

  李安:这个欲望不光是色欲。这个“色”有色相的意思,人生的整个现象,包括我们做电影,他们做表演,都是一种色相。“戒”也不光是道德上的那个“戒”,更是知性上面的“戒”,都有一个深省的作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个辩证是非常发人深省的。欲望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可是我们人类还有这个智慧往里面看这个欲望是什么,去检讨它,去把它变成艺术,刺激别的人,引起他人的思考。我觉得这很有意义的。

  “在美国几乎已是死路一条”

  《国际先驱导报》:《卧虎藏龙》用的是中文对白,在美国影响很大。那么你预料,同样用中文对白的《色·戒》在美国也会卖座吗?

  李安:对外国人来讲,这个电影很长,不太容易熬过去,尤其是美国人。现在又加个NC-17级,所以我在美国几乎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在纽约,目前只有一家影院要放这部片子,LincolnPlaze(曼哈顿百老汇大街上的林肯广场电影院)。先看看片子本身上映的情形怎么样,我们会尽量把它往前推一下,我觉得这个片子在国语市场应该会有很多回响。

  《国际先驱导报》:你的电影是拍给西方人看的还是华人看的?

  李安:是拍给所有人看的。我们可以借鉴外国人的手法,上手以后做自己的东西出来,那我们再打回来,进入外国人的市场。常被人问道:中国电影不够好,怎么办?那你就是要进步啊。外国是个很大的市场,我的工作人员有很多是外国人,我习以为常的东西,他们不懂,我要想为什么,这对我自己是很好的了解。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张爱玲的英文不是那么好,她中文根本写不到那个样子。她是最西化的人,她是学了英文再学中文。我觉得要往前看,透过外国人的眼光也看得通的时候,你才能把国际市场打开。我觉得这个才是生存之道,这样才会进步,过去的东西才能保存下来。我的电影是给人看的,希望外国人懂。

  国内版只剪掉六七分钟

  《国际先驱导报》:据说内地版你将自删30分钟,删减会对影片的诠释产生影响吗?

  李安:大陆方面跟我解释说没有分级制,要剪到小孩子都能看的程度,所以我就大概知道到什么尺度。这一版也是我自己剪的,不是传说中的要剪掉半小时,大概剪掉了六七分钟,大陆的审查已经通过了。我现在在想,我自己剪得是不是有点多了,反正剪的就是最精彩的部分啦(笑)。不过,这一版看起来也是一部完整的电影。

  同时,我希望《色·戒》这部片子对大陆建立影视分级制度这个议题是个好的冲击。我觉得分级制对生活品质、对心灵、对文化,都是很重要的一个工程。成人怎么可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应该朝分级这个方向努力。一个国家光是富强,却没有心灵上的追求,我觉得是不行的。当然,有些杀人的片段,是儿童不宜的,一些与国情不符的,一些适当的保护政策也是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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