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作家彼得•伊斯特海兹(Péter Esterházy)在1997年柏林戏剧奖颁奖典礼上致以皮娜•鲍什的贺词
为皮娜•鲍什写贺词是世上少有的美事。比如可以去结交一位图书管理员,一位叫Gesine的姑娘——对匈牙利人来说,单是这一点就充满童话色彩。
这样就成了。我们就能成为专业人士,应邀参加各种鲍什研讨会、工作室访谈、采访、致敬活动,乃至被请来致贺词。要真是这样,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闭上眼睛去做关于她的梦;时而把自己想象成穿着玫瑰色纱裙的Jan Minarik,我也会立刻知道这个形象是什么——是一个男人。这样我就会找到人生的出路。
作家有话要说时,往往不是好兆头,而我现在就有话要说了。通常状态下,也即工作状态下,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从桌前跳起来,逃得远远的,直到我把这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抛在脑后。要是我没什么可说的,或者有逃避的勇气,那我现在肯定会谈论一张女人的脸,谈论脸部的光影、骨骼和额头——我父亲就有一个纹路复杂的额头——从这张脸上解读一切。我可以写篇小说,就叫《旅店老板女儿的脸》,或者叫《左腿女人》。
其实这题目并不赖。想想看,你有一条左腿,可要是有两条呢?会怎么样?要是没有两条左腿又会怎么样?Dominique Mercy,请放映资料。想想看,要是没有腿,又要跳4分33秒的舞,又会怎么样?
我并不是真的要夺走舞者的腿,这不是开玩笑或者搞噱头,而是一种对艺术知识的深刻比喻。因为对艺术的认知是同对它的无知紧密相连的。但凡知道有一知半解的人便是专业人士,这样的人很多;一无所知的人则是业余爱好者,这倒是少见的,但是很好。知,而又无知;有0、1、2、3条左腿;既强大又脆弱;既欢快又令人不快;既严肃又温柔;精致纯熟而又孩子气;始终如一又始终追求新意——这就是皮娜•鲍什的艺术。要是显然不能再跳舞了,那就又有了舞蹈的可能,这便是不可能中的可能性。
什么是艺术?要是问一个中学生,艺术在他心里的地位如何?他也许会说在萨拉热窝和阿迪达斯之间吧。这问题越来越难以回答了。但一旦遇到杰出而伟大的作品和艺术家,我们就会深深感到有某种不可回避的东西,这就是艺术和创造。这种东西体现在某些伟人身上,它使我们有幸认识到,艺术尽管并无目的,却在言说着什么;它以独一无二地方式言说着我们的存在。
皮娜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她赋予艺术存在的合理性。我们放眼舞台,她的舞台,便可以看到我们的内心深处,并认识到艺术为何存在。
皮娜•鲍什仿佛古代的艺术大师,她为一切代言也言说一切,对于艺术语言只是众多语言的一种这一点,她虽然不能避免,但却并不在意。这就是“世界剧场”一词的含义,“世界剧场”并不是指世界闻名,尽管这也是事实,而更多的意味着它汇总全世界的各种经历,并以此为全世界造福。整个世界便是一座剧场,现在我们可以这样说,整个世界便是乌珀塔尔舞蹈剧场。
她具有古代大师的风范,同时又在用全身心去感知现在。她的剧院试图在“我”与“我们”之间搭建桥梁。“我”与“我们”的割裂是所谓现代艺术的基本问题。只有私人的才是可信的,而只有共同的认知才是可以理解的。单纯的“我”只能进行不可理解的独白;单纯的“我们”则是乏味而空洞的谎言。所以要使别人理解,我们就多半得说谎;而当我们诚实的时候,只能孤独地自言自语。
把脸埋进洋葱里,自然会哭泣。艺术的问题在于:如何将私人的体验与感受转化为共同的认知,如何将个人的哭泣(或对哭泣的模仿)转化为舞台上的哭泣和观众的哭泣。在台上真正地去哭还不够,诚实仅仅是个起点,必须要普世地哭泣,皮娜•鲍什的诚实便具有普世性。
在她的舞台上每个人都是鲍什。不,这句话有歧义,听起来有占有和虚荣的意味;应当说,每个人都是鲍什,同时也是他自己,每个人又都是他所饰演的角色。人人都像文学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我”在此处并不意味着突出某个人,而是指除“我”之外,别无它物。从“我”的视角出发,每个人都能成为一个叙述者。
鲍什常常发问。这是什么?女人。这是什么?男人。这是什么?厚重。河马是什么?“我想要只河马”。问题不在于舞蹈的意义,对于这一点皮娜不断地提问:为什么这是舞蹈,为什么这不是舞蹈——她对后者不感兴趣,对她来说,一切皆是舞蹈,问题在于,什么是一切?这是她所感兴趣的。
舞蹈与思考同样重要。我舞,故我在。“舞步并不出自双腿”。但皮娜•鲍什的舞蹈并不是反舞蹈,它并不产生于对芭蕾的颠覆,它的能量从不来源于此。
鲍什之后的舞蹈有了新的含义。实际上应当在《杜登词典》的“舞蹈”这一词条下标明:此词具有两种含义,鲍什之前的与鲍什之后的。
舞蹈,尤其是古典芭蕾,服从于虚荣,鲍什将舞蹈从中解放出来,使之服从于美丽。鲍什之前的舞蹈尤其喜欢将人分为两类,即女人和男人。鲍什并不热衷于此,她并接受这种划分,对此不感兴趣,她总是探讨“人”,包括男人和女人。这种对人的自由表现,这种新的自由,是鲍什的一项创举。
用Peter Nádas的话来说,她是一位身体哲学家。探讨身体的人,即是在探讨死亡;探讨死亡的人,即是在探讨中消解死亡。这向来是一门毫无希望、却令人愉悦的科学。
皮娜•鲍什的艺术是令人困惑的,但人们已不再像当初那样困惑了,不再有人说它是反舞蹈、是“令人痛苦的心理化”,或者指摘它愤怒而无幽默感了(这是一项很妙的指责,我还从未见过比皮娜•鲍什更深刻的幽默,它既包含细微的、浅显的诙谐,也包含结构性的、令人震惊又使人自由的、关于存在的幽默)。
如今,人们已经达成了四海皆准的共识,认为乌珀塔尔舞剧团的观点是世界戏剧界最伟大、大气和激烈的观点。但皮娜•鲍什却并不满足这种单一的定义,她不属于任何一派,甚至不站在自己的一边。她的作品表现男权世界里日渐孤寂的男人和女人,却并不使用妇女解放的话语;对于一个贫穷的芭蕾舞团,她的剧团太过富有;作为一个和谐的舞团,它太过令人不适;作为一个娱乐性的舞团,它又太过严肃。
她的舞台上百无禁忌,她并不追寻不幸,但若见到不幸,她便直呼其名。她并不刻意去发掘丑陋或美丽,但她一旦发现丑陋,便会说:这是丑的,这就是我;一旦发现美丽,便会说:这是美的,这也是我。美丽和混乱并不矛盾,存在与无意义也并不矛盾。皮娜•鲍什是丰富的,她喜欢运用色彩,但她的丰富与色彩永远围绕着痛苦,她和她的舞者总是因为痛苦而起舞,并表现这痛苦。
令我深感荣幸的是,不久前皮娜•鲍什的舞作曾引用了我的小说《一个女人》中的几句话。我想用其中两句作为结语:有一个女人。我爱她。引号完。
(原文作者Péter Esterházy;德文翻译Zsuzsanna Gah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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