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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荣:读吴冠中的十幅画

  吴冠中现年八十有八,在当代画家中,他不是最老的,然而若要把当代画家排一下座次,则吴冠中无疑当坐头把交椅。

  作为一个离经叛道的思想者,吴冠中常有惊人之语,如“造型艺术不讲形式,那是不务正业”,如“专家点头,群众拍手”或曰“风筝不断线”,如“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如“无论绘画、文学,我都不愿就别家的规范,不入其腔,信口吹笛,吹的是牧童归去的怡然之情,无腔何妨”,如“生活经历与思想意识我都曾属于浪子,被排斥、批判,然而我却应验了我们民间的俗语:‘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不打满天飞。

’幸或不幸乎?我苦恋于家园,沁入画面的总是东方情思”等等,足见吴冠中之所以在绘画艺术上达到了“会当凌绝顶”的高度,除了艺术的天分与高难度的技巧外,思想的力量也不可忽视,离开了深刻的思想,画家的作品必然苍白,离开了独到的思想,画家的作品必然会失去个性魅力。

  当然,奠定画坛大家地位,仅靠思想是不够的,经典作品、代表性作品才最有说服力,也因此,在当今的书画拍卖市场一次次为吴冠中的作品又创了单幅数千万元的纪录而欢呼的时候,在许多人仍然对吴冠中和他的画作感到神秘的时候,在围绕着吴冠中的各种争论至今仍未停歇的情况下,我愿大家勿浮躁不安,勿人云亦云,还是读一读吴冠中的画,还是相信那句永不过时的话吧———“好的画自己会说话”。

  在今年5月31日北京保利公司举行的春拍会上,吴冠中作于1981年的约一米见方的水墨画《交河故城》,拍出了4070万元的天价,再创中国在世画家最高画价新纪录。这到底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呢?原来这是吴冠中1981年由中央工艺美院去新疆讲学、写生时,因遇到交河故城,感叹那断壁残垣、感叹那繁华过后的凄凉,故而画出了交河故城之印象。这幅画兼有抽象与具象之美,但以具象为主。吴冠中用丰富的灰色为主调,调动时疏时密的点,曲曲折折的线,形状各异的块和面,组成了一幅故城遗址图,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的一堵堵断墙、一片片废墟、一座座城堡、一块块巨石,占据了绝大部分画面,压得人都快要透不过气来,上方的一丝蓝天,一抹白云,一群飞燕,又让人感到了天高地阔,天行有常,古今之间,兴衰之变,原也平常。此作与1989年吴冠中初创中国在世画家画价最高纪录的《高昌遗址》可谓姊妹篇,只是《高昌遗址》在灰色的主调、荒凉的废墟之中,多加了一些红色、黄色、褐色的点,突出了一种凄美,遗址的背景又换上了本来远离高昌的火焰山,火焰山曾经烧红了天边的云,但现在火焰已灭,唯留红沙,从干裂的遗址中,从残留的碎片中,我们隐约可以窥见玄奘时的高昌,大唐时的高昌,丝绸之路时的高昌,或许,吴冠中凭吊的还不仅仅是高昌,这就是历史巨作的魅力,这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大境界吧!

  吴冠中画得最美、也最为人们所欣赏的作品,是他的江南系列,或曰故乡系列,代表作为《双燕》、《春到江南》、《鲁迅故乡》等。《双燕》以一道长长的白色院墙为主体,前景分别是极浅的灰色所表现的一泓清波和一棵春天的老树,而作为“画眼”的一双春燕,正从这典型的江南庭院的上空、从长长的粉墙上空翩翩飞去,让人眷恋,也让人惆怅。燕子去了,有回来的时候,而“我”的童年、“我”的青春还会回来吗?从表现手法上看,此幅《双燕》有西画的特点,看那优美的几何图形、平面分割、长线短线,似乎作画的是一位数学家,而严格的尺寸和章法,又似乎还有中国传统界画的味道。乡愁、乡情、乡恋是此画的主题,简洁、单纯、宁静、悠远是此画的风格。吴冠中曾说过,他年轻时看丰子恺的画,觉其太简单,而老了以后再看丰子恺的画,觉其简单而又很有味道,越看越耐看,《双燕》就像丰子恺的《风云变幻》、《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等画作一样,有一种简单美。另一幅《春到江南》画的是作者记忆中的江南的一个小巷口的情景:白色的高墙扑面而来,又蜿蜒而去,铺着鹅卵石的小巷寂无一人,潮湿的墙面上好像有雨后的苔藓,那是作者对江南的潮湿的记忆,伸过墙头的枝柯纵横、绿叶纷披的老树,又暗喻着关不住的满园春色。至于《鲁迅的故乡》,自然说的是绍兴,作者一直热爱鲁迅,崇拜鲁迅,他曾不止一次地去绍兴写生,还曾住在鲁迅故居,想听到鲁迅的咳嗽。他所画过的《鲁迅的故乡》也不止一幅,每幅都很精彩。笔者在这里只说其中的一幅约两平尺的镜心,但见粉墙黛瓦错落有致,株株垂柳掩映人家,前景自然是春水碧波,小巧的石桥,以及正从小桥上走过的红男绿女,故乡的人们一定也记得鲁迅,因为鲁迅已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鲁迅已成为吴冠中生命中的一部分一样。吴冠中曾手书“横站生涯”以自况,他在《我负丹青》一书里也曾表达过对鲁迅的崇敬之心,鲁迅用笔写出了一个时代的记忆,吴冠中则用笔画出了又一个时代的记忆,吴冠中想成为画界的鲁迅,他做到了吗?且听大家评说。

  吴冠中是一个长于表现抽象美的画家,对于江南风景也不例外,水墨画《狮子林》就是用抽象的点、线、面画成了一块巨大的狮子状的石头,看似恣意挥洒,实则有迹可寻,狮身、狮头、狮尾之外,仿佛还有龙、蛇、禽乃至其他怪兽之象,抽象美就这样使画面具有了多义性。在怪石的前方,是金鱼戏水,浮萍点点,在怪石的左侧,是弯弯的石桥,在怪石的上方,是曲廊萦回,古亭悠悠,这些又都是具象美,一望即知,一看便懂,通过具象美,走向抽象美,表现抽象美,不忘具象美。这就是解读吴冠中及其作品的秘诀之一。吴冠中的其他许多抽象画,如《汉柏》、《老虎》、《老虎高原》等,实际上都是抽象美与具象美的结合体,既有唯美的倾向,又有写实的因素,是真正的艺术品。不容否认,吴冠中也有一些过于抽象的作品,画面上只有满眼的点、线、面,其他什么也没有,似乎点、线、面就是一切,也就是形式至上,虽然吴冠中自己称他的线一条也不多,每一条都有用处,但当我反复阅读这些画时,当我在清华美院偌大的展厅里为他的那些“纯粹”的抽象画所困扰时,我坚定地认为这不是真正的吴冠中,越过了一定的度,抽象即成为荒谬,在这样的画作面前,不知作者迷失了没有,我等凡人是非迷失不可了!

  吴冠中的故乡不只是江南,作为一个多次游历海外的游子,吴冠中的故国之思是那样的缠绵,那样的长久,以至于他回到故国,久居京华,梦萦山河,名山大川频入画。作于1984年的《大江东去》,即是表现祖国山川之美的一幅宏构巨制,作者用吴氏线条和色彩勾勒和渲染,将石壁、石洞、石纹、灌木、藤萝、飞泉以及远处的飞鸟等刻画得惟妙惟肖,出神入化,石壁之下,大江东去,水纹长而华丽,优美、抒情,几块黑色礁石,与水纹构成点与线、黑与白的对比关系,笔法老到,而意境开阔,是为壮美和大美。在另一幅作于1989年的《天际黄河》当中,作者变优美、抒情为苍茫、雄浑,黄土高原为岸,宛若群虎蹲居,忠诚地守护着母亲河,明亮的黄色,沉稳的黑色,配上大片的银灰色,使得一种黄土高原上特有的苍凉美充溢了整个画面,几棵树木,一群黑羊,几处人家,又显现出这里的生机与活力,黄河从这里滔滔东去,她虽只在画面的左上方占了一个角,但她的浊黄是最美的颜色,她的气势一泻千里,不可阻挡。

  中国的许多大画家同时也都是画动物画的名家,如徐悲鸿、齐白石、黄胄等,吴冠中也不例外,他的代表作之一《国宝》,画了两只可爱的大熊猫,一只立着,正在食竹,一只缓行,神情悠闲,此画最妙之处,在于对比,黑与白的色块是主要之对比,一只敏捷与一只笨拙,熊猫之强与翠竹之弱,短暂的一瞬与永恒的追求等是次要的对比,间以少许竹、草的杂色,从而表达了画家对两极力量的思考,此画使我想到了知白守黑的中国围棋,世事如棋变化新,此画还使我想到了由一阴一阳两条鱼组成的古老的太极图,同为一体,对立统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消彼长,盛衰交替,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真是“一阴一阳之谓道”呀!吴冠中说:“我并非为熊猫而画熊猫,只缘想表现那群粗壮的黑块与肥的白块相拥抱与翻滚,虎群启示了黄土高原,熊猫令我追求天翻地覆与永恒。”信哉,斯言!

  吴冠中老了,生于1919年的他,经历了太多风雨的他,如今仍从清华美院进进出出,仍在清华园里信步徜徉,偶尔会有落叶飘到他的脚下,引他一次次思索生命的意义,感叹人生易老,盛年不再,他为此而作了一幅老树红叶图,题诗为“梧桐入秋,有人欢喜有人愁”。图中仅画了梧桐粗壮而又老迈的一截树干,上方有树杈,下方有新叶,而挂在树干中央的,是几片硕大的又红又黄的树叶,鲜亮得令人心惊,不过,树叶不在枝头,而悬于树干,这说明树叶快要落了,落叶赞美着生命的美好,也在为生命唱着挽歌,吴冠中将自己对生命的眷恋深深地刻在了树干上和落叶上,他是一个最挚爱生命、最看重感情的画家。

  吴冠中曾说过:“鹿死于角,獐死于麝,我将死于画乎?”与鹿、獐系被猎杀不同,吴冠中将会是自觉自愿、无怨无悔地“死于画”,但他那看上去确实很美的画是不朽的,他以形式美和抽象美而对中国画所做的伟大贡献是不朽的。生有涯,艺无涯,美无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就是吴冠中的人生观和艺术观,这就是吴冠中毕生所追求的单纯的美。(来源:发展导报 发展到报社社长兼总编 李建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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