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1001个中国人在德国小镇游荡

　　第12届德国卡塞尔文献展中，中国艺术家艾未未的作品《童话》以“运送1001个中国人去看展览”的方式引起了多解的轰动。

　　具体的数字只是名义，“1001把中国明清坐椅”散布在卡塞尔展馆、博物馆、商场里，“1001个中国人”在卡塞尔和卡塞尔以外的城市游荡。重要的是“散布”和“游荡”。作品《童话》名称对应着卡塞尔格林兄弟童话这一历史话题，但就像成人漫画之于儿童漫画一样，艾未未的“童话”比格林童话要暴力和现世得多，所谓活生生血淋淋。很难用所谓“行为艺术”这种老套的概念去作简单的解释，如艾未未所说，这更像是一个“社会实践”。

　　在我看来，作品相当“政治”，是对所谓全球化的一种反讽描述。这种反讽不是置身事外，而是投身其中。用老套的“本土”观念来看，全球化浪潮一直和“本土”矛盾着冲突着，所谓全球化图景在卷入其中的各个“本土”有着细节不同情调不同的版本。在中国人看来，加入WTO前的种种担心和恐惧是怕被全球化浪潮所冲击和淹没，加入WTO前的种种调整则是融入了全球化浪潮，葛优说“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现在轮着我们去冲击和淹没人家了，这也是全球化图景中不同寻常的“中国特色”。1000人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算多，但搁在欧洲任何一个镇子上都是挺大的事儿。在人家的“本土”看来，“中国人”既带来消费又带来威胁，尽管他们知道“中国人”是顺着全球化浪潮来的。

　　全球化中的“中国人”相当于数学中的“大数”，现有的作品资助和管理手段似乎也无法一次性将“1001个中国人”空运到德国卡塞尔，于是分5批一浪接一浪地涌过去。我所在的第4批的各色人等中就有一伙人来自南方的一个村子，除了这村子里的人和一小部分其他人，我估计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出国。“出国”当然是全球化带来的一个必然结果，对很多人来说这无非是一次以艺术为名义的免费出国旅游，免费的代价是要承认自己是“作品的一部分”、统一符号并集体居住。这都没有问题，因为我们要去消费。

　　“集体生活”在现在这种全球化语境中被重温，不可能不令人联想起上世纪一、二十年代的苏联，三、四十年代的德国和五、六十年代的中国，“集体”意味着主义和宏大叙事，“列宁在十月”镜头中的莫斯科广场人潮、李芬斯太尔镜头中的纽仑堡人海和文革镜头中的天安门红海洋，都是不可磨灭的“意志的胜利”的叙事片段。这些“意志”都和德国人马克思有关。马克思没完成的事列宁在干，列宁没完成的事欧盟在干。现在是全球化的“意志”，在这种“意志”下的全球“集体生活”似乎多了一些身体上和行动上的“自由”。

　　这种“自由”的原因是：全球化并不消灭“本土”。全球化和“本土”之间甚至“本土”自身之中的冲突和协调是现在的共同问题。这里不妨举出几个“事件”：

　　——在我们第4批“中国人”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举行了联欢，“幸福大街”乐队即兴演唱，大概是太久没过“集体生活”了，竟不太找得出“大家都会唱”的歌。从“国际友好”的角度看，“小小少年”并没有引起在场德国人特别的兴趣，那可是我们最早知道的德国电影里的优美歌曲；从国际和“本土”的角度看，“国际歌”引得全体高歌，是摇滚版的亢奋，当然跟以前不一样；从“本土”的角度看，没有“统一意志”，崔健的还行，再新一点的，“老”人就不会了；等到了“幸福大街”的镇场歌，大家只能听了。

　　——“集体生活”总是有冲突。一天凌晨被南方乡谈所扰醒，冲进他们的“帐篷”叫他们不要影响别人睡觉，只见那南方村子里的人们都坐在各自的床上，有点奇怪地看着我，其中一位老者的话令我惊愕之余如闻神喻：“天亮了，可以说话了。——你们昨天天黑了还说话呢。”这是土地的规则，我们大家甚至连“全球化”算在内，都离土地的规则太远了。

　　——大家都很有礼貌，一位老兄拿行李时碰了“自己人”都习惯性地“SORRY、SORRY”，口音纯正。要是在国内肯定不这样。

　　——回北京下了飞机就觉得闷热无比，几天时间就被德国寒冷的夏天给冻习惯了。虽然水土不服又马上就能适应。同时马上就知道了一则新闻：一河南商人买下了德国一个县里的机场进行改造，价格是1亿欧元10亿人民币，而且十分低调。

　　附：回到家的晚上，读了读本想带去路上看的《帝国》一书，（美）迈克尔•哈特、（意）安东尼奥•奈格里写的，还真扣题，让我夜里爬起来写了此文。现抄录几句：

　　“……地方的边界被用来抵御全球网络那无差别、同质性的空间，……将国家视为抵御外国和/或全球资本的支配的首要机制。……如果资本主义支配正越来越全球化，那我们要抵抗它，就必须保卫地方，建立起各种壁垒，以阻止越来越快的资本流动。……更有甚者，还有观点将“地方”政治方案同保护自然与生物多样性视为一体。这种观点很容易蜕化成一种原始主义，……不管怎么说，宣称我们可以（重新）建立某种有点像世外桃源的地方，认同并保护它免受资本的全球流动和帝国的入侵，这种说法都是虚假的。

　　“以这种左派策略去反抗全球化，保护地方性的做法也具有危害性，因为在很多情况下，表现为地方认同的东西并非自发和自律的，而是在支持资本主义的发展，是帝国机器的燃料。实际上，由帝国机器掌控的全球化或领土区界并不反对地方化和领土划界，而是驱动调节起流动变幻的分化和同一之流。地方抵抗策略认错了、从而也掩盖了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一种特定的全球关系统治形式，我们称之为帝国。……我们应一劳永逸地终结对世外桃源的追寻，打消那种可以保持我们的政治纯洁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