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独立电影访谈录:民间影像力量在崛起

王超《安阳婴儿》剧照（资料图片）

　　提问：李陀老师，刚才大家讨论中国独立电影独立概念的时候，一直在强调对资本、对商业的抵抗。但是好像对意识形态领域的控制提得不多。前几天看过一本书，是北大新闻传播学院吴教授翻译泰勒的一本书叫《媒体研究》，对独立媒体和独立电影独立有过解释。它特别强调在内容上，在文本上是对现实社会的批判，非常强调这样的批判性。中国独立电影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在关注底层，但是感觉它的批判性一直在减弱。

   另外您觉得是国外电影节对中国独立电影吹捧也好，给他们很大的荣誉也好，到底对中国独立电影是一种促进还是一种阻碍？

　　李陀：很好的问题，但你这个问题太大了，让我回答这么多问题比较困难。批判力减弱的事我有担忧。具体到贾樟柯来说，《小武》之后他拍的几个片子我都没有说话，担忧特别强烈，看到《三峡好人》以后，我对他恢复了信心。至于整个独立电影会不会渐渐地丧失它的批判性，这的确是非常让人担忧的一件事情。这没有任何办法，这是王超他们的事，我们只能看他们的电影，看完电影以后就发表评论，但是这个担忧不是你一个人，很多人都有。

　　第二，说到国外电影节的事，这个事希望刘禾说几句。前两天哥大一个负责文化艺术交流的负责人到北京来了，哥大来的人看了孟京辉的《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他一句中文不懂，但整个过程非常兴奋，他说真正的戏剧在中国。他为什么说这个话呢？以前不太明白，刘禾你接着说吧。

　　刘禾：你提的关于电影节跟中国导演独立制片的互动关系，在哥大跟五位导演座谈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一个人提了同样的问题，当时主持座谈的林肯中心影协的主任也特别尖锐地提了这个问题。他不但说中国独立电影制作在国外电影节拿奖，他还提到这些电影制作本身有外国资金的投入，比方说贾樟柯的电影就有法国的某一个基金会的支持，那么法国人给的钱有多大的控制力？我记得贾樟柯当时的回答是，“给我的电影投资的人不仅仅是法国的，还有山西的，他们不但想控制，还想给我推荐女演员”。贾樟柯说，肯定有各方的利益在争夺，但是他非常自信能够控制局面。就像刚才李陀说的，在制片人和导演之间的争夺之间，贾樟柯自己有发言权，基本上能按照他的意图来拍电影。

　　孟京辉戏剧那个问题，不就扯远了吗？

　　李陀：我接着说吧，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看了以后希望和孟京辉谈，希望孟京辉到哥伦比亚大学跟他们戏剧系讲话剧是什么，怎么排话剧。尤其让那两个演员也去。他后来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吗，我们那里学戏剧的演员或者拍电影的演员最后到毕业的时候，他们想拍什么吗？只不过想拍周末怎么样约会，怎么样上床，他们就拍这个。

    所以我和刘禾才议论，为什么王超他们的电影，为什么贾樟柯的电影到了西方以后给他们带来那么大的震撼？哥大艺术交流项目的负责人说，实际上贾樟柯他们做的事情就像当年法国新浪潮戈达尔他们做的事情。我对戈达尔非常喜欢，但从来没有把贾樟柯和他放在一起看，他居然这么看。他是专家，当过林肯艺术中心艺术总监，这个话我也不是完全信，但是我觉得得重视。所以我才想清楚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有些看着不怎么样的电影到外国也得奖？这有一个不太清楚的对比关系。但这个对比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外国电影节为什么给我们奖那么多。

　　王超：我来解释一下，因为我从《安阳婴儿》以后的电影都是合拍，至少一半以上是来自法国。我一直在想，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独立的。因为从《安阳婴儿》以后的几个电影都是我自己的点子，某一天有自己的想法，然后把它写成故事，再琢磨成写成剧本，就把这个剧本扔给了法国制片人，他说这个东西不错，他去找钱。这个制片人是职业制片人，还不是他投钱，是他拿着我的剧本到西方去拿基金，然后预卖，预卖给发行商，得的钱给我投资。在这里还是有一分自豪的，因为那真是我的念头，我的想法，变成了艺术的现实。

    还有一个自豪：我的法国制片公司是靠我生存。是在我的钱里拿到十万欧元左右，通过我的剧本、我的成绩，在西方融到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都是可以跟他发火的，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我现在很担心自己拍更大一点片子的时候会怎么样，如何控制？其实控制成本的问题是控制欲望的问题，这是非常实际的问题。现在至少在欧洲，差不多50万欧元左右的成本我自己能说话，但是有一天你要是融到150万的时候，自己说话的成分有多少？现在我遇到这个问题，关于这个问题的提醒也是一个警醒。

　　还有一个批判力减弱的问题。前两天看李陀老师在南方周末发的文章，他在文章里对《安阳婴儿》和那时候的我大加赞赏，我看了以后心情很复杂。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准备动身去上海电影节宣布我近乎是一个商业片的计划。一直以来，我拍独立电影的初衷还是抱着知识分子的感觉，《安阳婴儿》是2001年的作品，在2007年的时候中国知识界还那么赞赏。《江城夏日》尽管吸取了很多主流电影的方法。主题还是大家比较关心的主题，但是在形式上借鉴了主流电影的拍摄方法，同时借鉴了类型电影的形式。这样的话，原来难以接受我电影形式的观众看了《江城夏日》，至少说能接受了，能看进去。

    所以独立电影存在形式跟内容之间的矛盾。但是在批判性上讲，这个减弱是必然趋势。前提是如果你还想通过审查制度，批判性的减弱是必然的趋势。今天我在这里特别希望大家多关注在底层的，在民间的，刚开始拿起机器甚至拿起DV开始他们的独立拍摄运动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国独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