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的旅途。时空中的时空。书中之书。是复调,是交响,是水乳交融,将两代俄罗斯人的命运,浓缩在这本《巴登夏日》之中。
小说的“我”是列昂尼德·茨普金,也有两个身份,社会学意义上的病理学专家,写了一百多篇学术论文的医生;隐藏的身份是文学家。
这样的写作,分辨不出虚构与现实的边界。正因为这样,读者与两代俄罗斯的文学灵魂相遇。《巴登夏日》展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丈夫,一个赌徒,一个经常发作癫痫病的病人。他吵架,嫉妒,狂赌,他与安娜的情感纠缠,他弥留之际的挣扎,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如果《巴登夏日》仅仅停留在这个层面,算不得伟大,事实上,只要我们打开《巴登夏日》,我们就会与俄罗斯伟大的文学灵魂相逢,书中可以看到文坛大师的群像。复调中的悲怆意味,是对俄罗斯命运的书写,感受两代俄罗斯人的爱与怕、幸福与痛苦、自由与锁链。
《巴登夏日》可能颠覆我们所有的阅读经验,从开始到结束,一旦跟随列昂尼德·茨普金踏上朝圣之旅,就意味着开始向往永生的旅途。从原点到终点,整部小说几乎没有分段,仿佛是一场马拉松的阅读,看不到尽头。长长的句子,漂亮又犀利,直切神经末梢。唯一能让人喘息的,是舒缓的破折号。这些破折号,就像追逐着阳光的葡萄藤的卷须,在结束的地方是开始;又像一波一波永不停息的潮水,读者被卷在浪尖上,推进文本的深处。
茨普金为何痴迷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到了最后给出了答案:
是什么使“我”走到这里?原来列昂尼德·茨普金是犹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对人类的苦难极其敏感的人,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鸣不平的人,他的思想是反犹的!这个巨大的悖论、这种巨大的困惑,使列昂尼德·茨普金走上了寻找的旅途。在旅途上的茨普金找寻的是“俄罗斯的自我意识”,这个“永恒的问题”迫使他在现实和历史之间来回穿梭。
列昂尼德·茨普金的一生也像一部小说,平静中有奇诡,充满悬念。人与书的命运,人与书的相遇,为《巴登夏日》增添了神秘和传奇色彩。
列昂尼德·茨普金生于1927年,出生在医生之家,在前苏联卫国战争中失去亲人,但他自幼酷爱文学。
1977年,列昂尼德·茨普金的儿子和儿媳移民美国之后,在冷战时期,列昂尼德·茨普金成为“不受欢迎的人”,无情地被单位抛弃。断了经济收入的时候,列昂尼德·茨普金写作他一生唯一的小说《巴登夏日》。列昂尼德·茨普金屡次申请移民美国,被拒绝——“医生,你永远都不会获准移民的”。
茨普金在绝望中,托朋友将他精雕细琢的小说带到美国。1982年3月的一天,列昂尼德·茨普金在美国哈佛大学的儿子打电话到莫斯科,告诉他的父亲,他终于成为有作品发表的作家了——《巴登夏日》在美国的一家周报连载。3月20日,正好是茨普金55岁生日,心脏病发作,他去世了。此时,他的作品刚好连载了一个星期。他至死都没有看到他的作品出版。
几年后,文学评论家苏珊·桑塔格漫步在伦敦街头,在旧书摊偶然发现一本叫《巴登夏日》的小册子,拂去书上的灰尘,她感到震惊。在苏珊·桑塔格的评论和推荐下,列昂尼德·茨普金如出土文物一般被发现。如今,在俄罗斯,《巴登夏日》被文学评论家认为是“伟大的俄罗斯小说”终结者。命运给列昂尼德·茨普金开了个玩笑,书与人悬殊的命运如此跌宕,不知茨普金会作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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