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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她和美国丈夫出版了英译毛诗,台湾报刊就骂她不忠不孝,而海峡另一端,则抱以惊喜和期待;之后,她的寓所成了中国作家走向世界的一个港口
“有一天,PAUL突然问我:‘听说毛的诗写得不错?’”
PAUL是指聂华苓丈夫、美国著名作家安格尔。每次提到PAUL,她的语调都格外柔和。
“我就给他说,毛有些篇章的确很棒。他马上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试着译几首呢?”
聂华苓动了心。
为了译毛诗,聂华苓不得不恶补了一把中国政治史,尤其是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每首毛诗都有特定的政治背景,不懂中国政治史,你就根本无从下手。”聂华苓告诉笔者。
长征的故事,延安的故事,整个红色中国的故事,就这样一步步走进聂华苓的视野,新鲜而朦胧。
“接着我就挨骂了。台湾报刊骂我不忠不孝。”聂华苓父亲死于红军的枪下,所以在台湾看来,聂华苓翻译毛诗就等于背叛父亲的亡灵。而海峡另一端,则抱以惊喜和期待。
“其实两边都对我想象过度了,把一个文学事件政治化了。”回忆这段风波,聂华苓满脸的无奈。
但无论如何,毛诗英译无意间为聂华苓开启了人生的一个通道——梦萦魂系的故园向她张开了双臂。“四人帮”垮台不久,即1978年,聂华苓重返阔别三十年的祖国。受到的礼遇之高,超乎她的想象。
最美好的我经历过了,就是跟PAUL相爱;最坏的我也经历过了,就是PAUL的离去
相遇聂华苓,多少有些意外。刚到爱荷华就问陪同官员,有没有机会拜会聂华苓?陪同官员说,他们早已知会聂华苓,但她住在山上,刚下过大雪,路上尚有积冰,开车下山怕有危险,所以没安排。我也就不指望了。2日上午造访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坊,陪同官员突然提示说,中午聂华苓请我们吃饭。跟写作坊负责人谈到11点,一个人推门而入,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我想,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聂华苓了吧。
果然不差。风尘仆仆的聂华苓显得瘦小而又精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握手,寒暄,然后一群人围着靠墙的安格尔铜像合影。身为写作坊教父的安格尔,微笑着,静静地坐在人群中间。
“他特别强壮。”聂华苓骄傲地回忆说:“八十年代我们买了个很大很大的微波炉,重量超过一百公斤。他从车库直接抱到二楼厨房,途中根本不停下来歇口气。”
尽管有一双劳动人民的手,安格尔还是扛不住命运的闸门,而在1991年溘然西去。那年聂华苓66岁。
“从此我再也不记日记了。PAUL走了,我还有什么可记的呢?”聂华苓神色黯然地说。
两部心爱的相机也都送了人。“我很喜欢摄影。PAUL的合影照,只要没有我,一般都是我拍的。但他走了之后,我再没什么照片可拍了。”
对PAUL的记忆那样刻骨铭心,以致后来一个通灵大师主动要给她预言未来时,她竟毫无兴致:“最美好的我经历过了,就是跟PAUL相爱;最坏的我也经历过了,就是PAUL的离去。还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还有什么值得我恐惧的呢?”
在写作坊办公室象征性地停留了几分钟,聂华苓就招呼我和翻译随她出门。门外白雪皑皑。
“那是我的车。”她指着不远处一辆银灰色的两厢车说。那车的档次,估计跟国内几万块钱一辆的小车差不太多。
说着,抬腿就朝自己的坐驾走去:“我带你们找个地方吃饭。”
雪地挺滑溜的,摔一跤肯定不轻。我赶紧伸手把她拉住:“聂老师咱们就在这等,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嘛。”
老太太乐了:“咳,我哪来什么司机。”
翻译也笑了:“你以为是在国内呀,这里的老人都很独立,都是自己开车。”
一排排小别墅从车窗两边哗啦啦地整齐后退。爱荷华实在太小,转眼间一片一片空旷的农田扑面而来,车子出城了。很快,一条河流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爱荷华河。我们到了。”聂华苓说。
“但这里还不是来爱荷华的中国作家去得最多的地方。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你知道是哪儿?”
我当然只好摇头。她叹口气:
“这你都不知道呀,答案其实好简单,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我家呀。”
我们不禁大笑起来。
笑完了,老太太很郑重地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不知道你下午的行程怎么安排的,但我家你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尽管事先有安排,吃完饭后我们还是先绕道去她家。
聂华苓家掩映在半山腰上的丛林中,背后是一片开阔的山坡,积雪像一尘不染的洁白的毛毯,丰腴而松软。山下也是一望无际的丛林,蔚蓝的爱荷华河在丛林中若隐若现,充满诱惑。
我只在楼上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但我马上就明白了,什么叫诗意的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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