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逃开,同时叫骂几句”
要说今日的读者,知道陈丹青的,首先是因为“清华教授辞职”事件,其次是因为《退步集》和《退步集续编》这两本书,再次恐怕才是作为画过《西藏组画》的画家。
自从到了高校教书,陈丹青和许多教授一样,每到招生的季节,必须面对一叠厚厚的硕士生、博士生报考表格,上面填写着考生的姓名、年龄、民族、政治面貌、学历。其中最要紧的,是政治、外语科目的分数。都说要不拘一格降人才,陈丹青感叹:一格一格,全是格呀!人的才气、性情、素质,统统变成了表格数字,哪里可以看得出考生是怎样一个人?
“普天之下,莫非体制。”土插队洋插队26年,野惯了的陈丹青哪里受得了这种从未置身过的体制?陈丹青举了一个例子:当年国学研究院招生,四川一位18岁考生错过报名期限,独来京城求见梁启超与王国维,梁、王居然出见,略略问过来历,梁就想要他,王则引他进里屋考高中语文数理,约一小时半。翌日电话招那学生,即请门房将行李搬入宿舍,上课如仪。1978年,陈丹青自己投考“文革”后中央美院第一届油画研究生时,他在外语考卷上写下“我是知青,没有上过学,不懂外语。”随即交卷,离开考场。结果,那年陈丹青以外语零分、专业高分被录取。
时间轮转二十余年,英语和政治两课考试的严格限定,使陈丹青四年招不到一个硕士生,他慨然奔走,以无果而终。2003年起意辞职,他说是性格使然,“我顶喜欢尼采一句话:‘服从?No!领导?No!Never!’”另外他也觉得年过五十,望见六十,希望重新在画布上扑腾。为此事,陈丹青小心躲着媒体,踌躇数月,终于还是被弄出了巨大的动静来,直到2007年春上走成,辞职这一私人事件已经世间纷扬,让他无处躲藏了。“我只是逃开,同时叫骂几句,就像小时候在弄堂打架,打不过,一路逃一路叫骂,骂给自己听听,也骂给别的弱者听听……”社会上渲染他“退出游戏”的决定,使他在体制内的同行面前感到难为情,甚至愧疚。“体制内很多人认真教书,正派做人。在妥协和不妥协之间,他们很难,很辛苦,我理解他们,尊敬他们。”
其实现实也并非只是不变的现实。最近学者谢泳被厦门大学破格聘为教授,陈丹青认为这事情就与他当时受聘清华大学有点相像。他很认同北京理工大学教授杨东平的一个观点:对教育现实,我们最常见的就是抱怨,在这种无能为力的背后,是否潜藏着一种“总体解决”的宏大思维,寄希望于自上而下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根本性改革?事实上,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和与这种等待相伴的无所作为的心理。而有效的变革,往往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种努力的合力;在很大程度上,又由那些不安于现状的人去突破的。今天,我们比以往更能认识这种“一点一滴的努力”、改良和改善的价值。
归国七年出书五本
陈丹青的父亲说,对丹青小时候的印象,就是他非常自信,送他去学游泳,还没下水,他就觉得自己一定会游。陈丹青从小就喜欢游泳、音乐、文学、绘画,但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让他学画。陈丹青4岁那年,父亲就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家里的书籍、画册被一扫而光。丹青难过得整天没说一句话。父亲劝他说:“别难过,没有画册临摹,到公园、马路去画。”一次,父亲在打扫卫生时,在垃圾箱里拾到一张扑克牌,背面是色彩浓重的油画,原来这是一位侨居意大利的俄国著名画家的杰作:《意大利姑娘》,他马上拿回家送给了儿子。丹青花了几个星期临摹,竟画得栩栩如生。
父亲这样评价儿子:在绘画时,丹青没有画高大全的人物;在写文章时,丹青敢讲真话。
陈丹青说,他经历了非常匮乏的时代,少年时无书可看,在图书馆“偷”得一本《牛虻》,如获至宝。小学毕业后,他“突然遭遇鲁迅”,那时,《鲁迅全集》成了他唯一可看的书籍,却也让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只读一个人的著作。14岁时,他替“右派”父亲写申述状,一点都不能出错,于是学会了技巧。40岁时,画画的陈丹青不料自己也作起文章来了,而且一如画画般流畅和充满快感。我读陈丹青的文章,从语言到思想,无不可以感受到他年少时专注于鲁迅而练就的“童子功”。归国七年来,陈丹青已出了五本书,《退步集》和《退步集续编》之前的三本是《纽约琐记》、《陈丹青音乐笔记》和《多余的素材》。出第一本《纽约琐记》时,出版社印了3500册,担心销不掉。2005年出版的《退步集》,如今已是第十三次印刷,达到十一万册,并获得第二届“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且是获奖的10本书中唯一的人文书。2007年4月出版的《退步集续编》,开印就是十万册,有媒体认为是第17届全国书市“唯一亮点”。连陈丹青本人也诧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读者了,“是我招惹还是在被招惹?是如今的言论空间稍许放宽,还是仍旧少得可怜?或许都是原因吧。”(缪克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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