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日周年反思:火了"商品" 丢了"保护"

复归于朴

　　紫砂工艺始于明、盛于清，历史上曾造就了供春、陈鸣远、邵大亨等一批古代名家高手，是他们将紫砂工艺从初始推向成熟。顾景舟先生则使紫砂工艺上升到了几乎完美的艺术境界，无愧是近代紫砂第一人。而周桂珍作为顾景舟先生的嫡传弟子，在顾氏在世诸传人中，是最能得其神韵的一位，顾老把从前人承继的壶艺最纯正的一脉，通过一只只经典的壶形传授给了周大师。周大师所造《僧帽》、《大彬如意》、《仿古如意》、《曼生提梁》、《掇只》、《集玉》、《追月》、《珍竹提梁》、《玉匏提梁》等都堪称当代紫砂工艺的经典之作。

　　一壶一生

　　周桂珍大师现在住在京郊一栋静逸的小院落里。从院门进去，通过一条幽径的石板地，就可以来到周大师的客厅。道路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每一朵花都开得异常的灿烂，一看主人就为其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周大师的会客厅显得不如一般人家的宽敞，地上放满了各种木头和石头，看似有些杂乱，但如果仔细地观察这些“杂物”就会发现，每一块上面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

　　周大师虽为“大师”，却没有一丝“大师”的谱儿。坐在一张长桌边听她讲述紫砂壶的历史，就仿佛儿时听自己的奶奶讲那些美丽的童话。桌上的红茶飘散着淡淡的清香，耳边是略微带些南方口音地轻声细语。近代紫砂壶的历史如画卷一般慢慢在眼前展开。

　　周大师虽然已经是当今紫砂界的泰斗级人物，不过她却总是不经意地回想起她往昔的那些时光。那时候，周桂珍被人们称为“紫砂姑娘”，“紫砂姑娘”代表的是聪明、漂亮以及对紫砂的热爱。1958年，刚来到紫砂厂的周桂珍还是一个青嫩的小丫头，由于是被硬性分配到这里，周桂珍刚开始对这份工作还不是很愿意。可以想象：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让她一天到晚对着一堆“泥巴”，难免会没耐心。但当时可由不得她不做，也只能耐下性子来一天天做下去。后来慢慢做得多了，周桂珍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悟性，得到了厂里很多老艺人的赞扬，这些赞扬让她渐渐开始对紫砂壶产生了兴趣。

　　那时候紫砂厂实行的是计件制，一把壶2毛钱。为了多挣点钱，厂里的每个人都拼命地多做几把壶。不仅要求数量多，而且质量还要好，如果最后检验不合格，这把壶就白做了。周桂珍一天最多挣过2块钱——整整做了十把壶。那段生活无论对谁来说无疑是很辛苦的，但是也为周桂珍日后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本功。

　　到了上世纪70年代，紫砂被归为“四旧”而要被废黜。所有的紫砂车间中只留下了一个车间来保留传统，其余的车间都被取消了。虽然周桂珍幸运地留在了这唯一的一个车间里，可以继续跟着大师们学习做紫砂。但大批的紫砂艺人在这个时候都被迫改行了。周大师提起那段生活也显得有些沉重。这段时间，经常有南洋、日本的商人来到紫砂厂要做紫砂壶和一些紫砂工艺品。很多厂里的艺人都为此干起了私活，但是周桂珍没有做，她依旧拿着那微薄的工资过着朴素的生活。

　　随着文革的结束，紫砂厂艺人们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这时候《联合报》的一位记者找到了周桂珍，对她进行了一次紫砂主题的采访，并由此完成了一篇关于紫砂壶的文章。正是这篇文章让更多的人认识到了紫砂壶的魅力。随后，当时东南亚豆制品大王卢桂翔和他的一些朋友向紫砂厂定制了一批壶，并将顾景舟等几位大师请到了香港，开了一次赏壶大会。这次大会让宜兴的紫砂文化在港台地区流行开来。

　　直到1985年后，周桂珍才第一次来到香港，这时候的香港对紫砂壶的价值已经有了相当认可，紫砂壶在香港可以卖到非常高的价格。但这些周桂珍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候紫砂厂里一个月的奖金仅仅才6元钱。当有人对周桂珍说一把她做的壶可以换一台电视的时候。当时已经步入中年的周桂珍被吓坏了，在那个年代，电视对于一般老百姓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而令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十几年后，她的一把壶可以买到上百台电视。

　　一壶一师

　　虽然周桂珍已经成为了一代“大家”，然而谈起她的师傅顾景舟来仍然显得无比的尊重。对她来说，顾老不仅仅交给她做茶壶的技艺，更重要的是她从老艺人身上感受到的是对紫砂的执著。紫砂壶在几百年的发展过程中，没有御窑生产，不为官家垄断，是靠着艺人之间的传承才使紫砂壶流传到了如今。从周大师的嘴里从来不会说出“艺德”这样的字眼，她不会用这样概括性的语言来描述那些老艺人们的状态。对她来说，老艺人在她身边的点点滴滴就是最好的教导。

　　有人说：“如今的紫砂，早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上。”面对这样的现状，周桂珍感到的更多的是一种难过，对她来说，紫砂壶是一件神圣的东西，“在我们刚开始学习紫砂的时候，的确每天也都在模仿大师们的作品，但是我们是在模仿的过程中学习大师们的精髓。历史上传下来那么多个经典的紫砂壶造型，你要从中学习他们的手法，并最终跳出这些传统的造型，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风格，这是很不容易的，在人一生当中，要创作真正完美的作品，成功的可能没有几个，但这已经很了不起。虽然很难，但是紫砂壶的传承正是靠着这样的技艺。”

　　顾景舟以及他之前的许多前辈，留下了一把把经典的茶壶，同时也培养了一位位后来人。顾景舟留下了经典《提梁》。但现在的“提梁”已是千奇百怪，这就是顾老留下来的遗产吗？上世纪80年代，邓小平第一次出访日本，带去的是一把紫砂壶。这把名为《集玉》的紫砂壶出自周桂珍之手。周桂珍继承了顾老对紫砂壶的理解以及技艺，重新创造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名壶”。这才是顾老以及前辈紫砂大师真正的遗产。一把壶可以复制，然而，“大师”不能复制。

　　周大师在谈到关于紫砂的传承时，平静的语气第一次显得有些激动：“现在虽然做紫砂的人多了，但是真正的技艺却没有能传承下去，我很担心，我真的很担心！”

　　一壶一市

　　周大师的工作室就像周大师的为人一样，亲切、朴素，却很有味道。除了墙上几幅文人的字画，工作室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工作桌上静静地摆放着她做壶的工具，这些工具大部分都是周大师自己手工做的。周大师用这些普通的竹片、铁片完成了一把把传世的名壶。

　　听周大师说，她如今每个月只做两三把壶。然而，这样的说法和市场上铺天盖地的“大师”作品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如今有很多打着“大师”旗号的茶壶在市场上流通，价格各式各样，造型千奇百怪。如今茶叶和收藏的火爆，使得紫砂壶的价值倍增。黑心的商贩用模子复制他几百个茶壶，打上“大师”的印记，卖个高价，何乐而不为！还有很多茶壶艺人频繁地出席一些活动,利用报纸、电视等现代传媒大肆炒作自己的茶壶，美其名曰创新，其实连一只像样的壶都做不好。还有造假者在近造之壶上仿冒已故书画名家的题刻书铭，利用在博物馆展览作虚假宣传，然后待价而沽。甚至个别艺人，无暇作壶，手不沾泥，却仍然以“大师”自居……这些人将自己的良心随着茶壶卖了出去，可悲，可叹。

　　这些现象，周大师都看在眼里。对她来说，这些都让她感到无比的辛酸、心疼。紫砂壶这块牌子是周大师和他的师傅，以及历代老艺人们用毕生的心血建立起来的，现在却被那些人肆意地破坏着。但是，周大师却不想多说些什么。她现在每天只是安静地做壶，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多做出一些好壶，多留下一些东西给后人。

　　有的人会说，茶壶仅仅是喝茶的工具罢了，花几十块钱也可以买到一把真正的“紫砂”壶。如果，仅仅为了喝茶，确实任何茶壶都没有什么分别。然而，这样的茶壶终究只是一把茶壶，它只有形而没有神。而每一把“大师”的茶壶，它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更多的是蕴含其中的大师的智慧和技艺，还有大师多年的人生体悟。这样的茶壶，其价值只会越来越高。因为，大师已经越来越少了。

　　1958年，进入紫砂厂学习的就有800名学员，紫砂壶的传承大有复兴之相。而如今，全国各地都有人在做紫砂壶，但大师却已经不到10人了。

　　在临走的时候，记者看到周大师的桌子上有两块紫砂片，其中一片是顾景舟先生做给徒弟、周桂珍的丈夫高海庚的，这一块紫砂片被周大师细心地珍藏着，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工具，同时也是一种身份的证明。而另一块，是周大师做给自己徒弟的。

　　两块紫砂片，代表着紫砂壶的传承。

　　后记

　　计划要做一期关于文化遗产的选题，想找一些文化遗产方面的“大家”来谈一些文化遗产保护的内容，于是找到了周大师。周老对于紫砂壶方面可谓当之无愧的大家，想来谈起来应该是深有体会。不想她却径自讲起了她过往的历史以及紫砂壶发展的点点滴滴。对于“文化遗产”却只字不提。只听周老慢慢讲来，原来“文化遗产”的真谛早已蕴在每句话中了。有所得！

　　本报记者 孙彦博/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