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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遗产日周年反思:火了"商品" 丢了"保护"

几分希望

  如今,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仍然要依靠有限的行政拨款,而相当一部分传承人是出于热爱与责任,在牺牲个人利益的情况下保护、推广着濒危的遗产,譬如人称“鬃人白”的白大成先生。老实说,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商业社会,这样的人已不多见。幸好,“白先生们”的坚守让人们看到了“非遗”保护的新希望。

  老玩意儿 新“玩”法

  冰心先生在散文《我到了北京》中写过这样一段话:“这是一种纸糊的戏装小人,最精彩的是武将,头上插着翎毛,背后扎着四面小旗,全副盔甲,衣袍底下却是一圈鬃子。

这些戏装小人都放在一个大铜盘上,耍的人一敲那铜盘子,个个鬃人都旋转起来,刀来枪往,煞是好看。”这戏装小人就是老北京民间手工艺中的绝活儿——鬃人。都说北京人眼里不夹人,那份傲劲儿是出自骨子里的,这话不全对。遇到有手艺、有德行的人,北京人也会打心眼儿里佩服,外带送上一声尊称——譬如“脸谱双”、“风车梁”、“面人汤”,将所做物件冠在姓氏之前算是最高褒奖,“鬃人白”的称呼即由此而来。

  市场求生?不错!

  说起来,让民间手工艺在市场大潮中求生,白先生算是第一人。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当大多数人还紧抱着“铁饭碗”不撒手时,《人民日报》就将他当作个体经营者的典型进行了报道。许是天生来的市场敏感,那时候,“北京市崇文区成立燕京书画社”的消息刚一传出,白先生就大胆地将鬃人拿了去。在天坛祈年殿的售卖点上,鬃人的销售状况极佳。如今回忆,那段经历多少有些“试水”的意思。“与燕京书画社的首次合作让我看到了手工艺品打进市场的可能性。”白先生坦言。顺理成章地,他动起了让鬃人市场化的念头。

  可谁都知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供借鉴,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摸索。这路该怎么走?白先生没少花心思琢磨。“要让自己的手工艺品在市场上站稳脚跟,最根本的一条还是要在鬃人制作工艺上下工夫。”套用一个如今的流行词,白先生在心里给自己指了个方向——创新。他给鬃人化了妆,原本稍嫌随意的脸谱一律改为严格按照舞台要求绘制;他给鬃人换了装,原本用彩纸制作的服装改由绸缎取代;他给鬃人长了个儿,原本七八厘米高的小玩意儿一下子“蹿”了10厘米,不但如此,他还给鬃人加上了一条向前抬起的腿……

  “现在是市场经济,不进入市场,手工艺品就没有出路,手艺人也没法生活下去。”白先生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他没吃过一天官饭,一辈子没有拿过工资和劳保,他的收入几乎都来自鬃人的销售,“老一辈艺人都是靠着在庙会挣到的钱养家糊口。”白先生不希望这样的“传统”在自己这里丢掉。

  “其实,让民间手工艺进入市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关键是要有人来牵头。”而白先生就愿意做这样的人。他不仅将自己制作的鬃人投入市场,还组织其他老北京手工艺者走进市场。1986年地坛庙会恢复举行,主办单位发现白先生与各品种的手工艺人接触广泛,邀请他组织民间手工艺品展;1996年,他在中央电视塔用了整整一层举办国际民间艺术展览;1997年,他协助策划了北京民间手工艺周;1999年,他创意在新东安市场地下一层开办老北京一条街,请来各地有特色的艺人进行制作表演……

  就在今年“五一”期间,白先生还在扬州策划了一出民俗与市场结合的好戏,“当时,一家商厦找到我,他们希望由我出面组织一次民俗文化展,以此吸引客源、增加人气。”事实证明,这又一次产生了“双赢”的结果——充满浓郁北方特色的手工艺品为商厦引来了众多客人,而争相购买的客人又为参展的艺人们增加了收入。

  急功近利?不行!

   采访白先生时,他正在家中为鬃人申报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准备材料。白先生和家人住在北京一处普通的院落中,房间布置得雅致却也朴素。“有些人认为我靠卖鬃人赚了大钱,其实并非如此。”有人统计过,制作一个鬃人大约需要40多道程序,但看看定价不过百余元的作品,人们不难发现,白先生所言不虚。“您的作品都是纯手工制作,再加上‘鬃人白’的金字招牌,根本就不愁销路,您怎么不定个高价?”每每听到这种建议,白先生都以笑作答。私下里,他坦言:“我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买得起鬃人,进而喜欢上这种民间手工艺。”

  对于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鬃人,白先生有着一份割舍不断的感情与责任。因为这,在每完成一个鬃人后,他都要亲自定做一个用于包装的工艺盒;也因为这,他看不得民间手工艺毁在过度开发之上。“其实,如果想挣大钱,我早就可以开个厂子,批量生产鬃人,但我绝不能因为一时的利益毁了一门手艺。”在白先生看来,传统手工艺并不适合工业化的流水线生产,从表面上看,大量机械性复制似乎是繁荣了这门技艺,但事实上,“当机器取代了人手,手工艺品的品质必然会下降,久而久之,它就会被做滥,然后走向衰亡。”

  用白先生的话说,因为旅游业的发展,现在正是民间技艺大展拳脚,甚至走出国门的好时候。“可我发现,这种旅游中的文化推广做得还不到位,甚至有些急躁。”白先生突然提高了声调,“你带着外国人去听京剧,但又不讲解一些中国传统文化知识,这些外国人怎么能听懂?他们又怎么会爱上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在白先生看来,这就是文化推广中的断层。怎么办?他自有办法。

  “我爸的思想特超前。”儿子白霖这样评价父亲。6岁时,白霖就被逼着学京剧,以便“培养对鬃人的了解和爱好”。到了上大学,他又被逼着学商贸英语,以便“将中国的民间手艺品推向世界”。说起这些往事,白先生笑着承认:“如今,家里来了外国旅游团,我都会让白霖去当翻译,他懂英语,还有中国传统文化底蕴,所以能够原汁原味地翻译。”白先生没有明说,但人们不难看出,这位68岁的老人是想和家人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会影响到更多的人。

  实质保护最重要,喜欢干实事儿的白先生一再强调。正因如此,作为鬃人技艺的唯一传人,白先生却从不参加评选活动,“我不需要虚的荣誉。”白先生坦言,如今的许多评选都变了味,“有人是为了经济利益,也有人是为了作秀,这与电视里闹哄哄的选秀活动有什么区别?”

  固步自封?不对!

  “许多优秀的民间艺术面临消亡,不仅是因为外部因素,艺人们的保守也起到了‘催化’的作用。”白先生并不避讳行业内存在的问题,“一些艺人的思想不开阔,他们只专注于手艺,对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新事物出现了,他们自然也就不敢尝试。可如今,做剪纸的光会剪纸,做泥人的光会捏泥人,等着人家上门来看是不行的,要学着主动走出去。”几年前,白先生曾为一位捏面人的艺人出了个主意,让他在现场为购买者“捏像”。没想到,白先生的好心却遭到了对方的冷言:“我都是按照传统来捏的。为购买者‘捏像’,那还叫‘捏面人’吗?”说起这事,白先生不由得叹气:“喜欢听戏的人都知道,梅派就是对京剧的创新。技艺是要传承,老的内容也不能丢掉,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要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在白先生看来,艺人的保守还体现在门派观念上——各门派间只有竞争,没有沟通。“我一直认为,民间文化是很脆弱的,它禁不起纷争。”两年前,听说首都博物馆新馆要征集京城民间艺人的代表作,白先生一下子引荐了十多位做面人、脸谱、风筝、草编、花灯、毛猴的老艺人,“门派观念是要被打破的,大家要多多交流,互相学习。”在白先生家中,最显眼的是占据一面墙的三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民间手工艺品。“通过鬃人,我可是结交到了不少手艺人。”说这话时,白先生的语气透着轻快与满足。

  与那些强调“单传”、“独门绝技”的艺人不同,对于自己的技艺,白先生从不藏着掖着,他与电视台合作,将鬃人制作的全过程录制播出,“谁喜欢都可以模仿着做,我希望有更多的爱好者来继承和发扬鬃人的文化。”

  一己之力?不够!

  对于民间手工艺的保护与发展,白先生一直有很多想法,“但只靠个人力量是不够的,我还需要靠更多人的支持。”这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选徒问题。2006年,白先生与一家网站合作开设QQ群,从1700万名中国青年志愿者中挑选自己满意的徒弟,但提到结果,他却摇摇头:“做我的徒弟,首先需要耐得住寂寞,搞鬃人艺术不是马上就能赚钱的,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其次是要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对戏曲等艺术门类有深入了解,这样才能保证制作出的鬃人有传统文化韵味。可到目前为止,那些想拜师的人要么想以此解决就业问题,甚至发财,要么就是怕苦畏难,一听说要研究戏曲、练习画脸谱,就没了下文。”

  尽管徒弟“难产”,但白先生却依然没有放慢自己的推广脚步。近些年来,白先生没少带着他的绝艺出国展示,每次出国回来,他都深深地忧虑:“眼看着一个个老艺人都去了。他们走了,一门绝艺也就被带走了。再不抢救,这些文化遗产就消亡了。”为此,他与电视台策划了中国第一个国际民间手工艺术周,并组织十多次活动,专门帮助那些生活贫困、被埋没的民间艺人寻找出路。此外,为了抢救和弘扬民间文化,他又连续协助策划了地坛、东岳庙庙会民间艺术表演、民俗文化讲座,接连举办了四届十二生肖收藏展。

  应该这么说,鬃人之于白先生,是一份养家的活计,更是一份传承了中华文化的事业。

  本版撰文  祖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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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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