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画栋应犹在

梅村“乌石下”是典型的单层围龙屋，与五凤楼不同的是，它是单层的，且后面有一圈马蹄形的“围屋”

　　当一种文化即将消失之时，深受此文化影响的人内心总是况味百生，情绪复杂。对中国传统文化亦是如此，一些人纵有百般不舍，却无法阻挡历史潮流和时代趋势，也挽救不了它渐行渐远的命运，只能不断咀嚼过去那段灿烂辉煌的光景。对于作为传统文化具象之一的乡土古建筑，我同样怀有一种欲言又止却又不能不言的情感。这就是这套《中华遗产·乡土建筑》丛书的前两本《丁村》和《梅县三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版）给我的一个整体感受。

　　这是一套关于乡土古建筑的学术丛书，内容通俗易懂，非常具有可读性。从体例上来讲，它从人文历史与地理环境两个视角来切入乡土古建筑，把建筑置于文化与地理两大坐标之中，让建筑具有明确的时空背景，也透露出浓烈的人文色彩。建筑作为一种实用物体，是特定的人文历史观念的反映，保留的是一种文化的记忆，它涉及到哲学、伦理学、美学、文学、艺术、材料学、环境学、结构学、工程学等诸多方面的问题，既是工艺水平的体现，也是社会历史文化外化的一种形式。中国乡土古建筑是封建时代不同时期的政治文化、审美情趣以及地理状况的集中体现。

　　这几本书中大量引用史书、文集、地方志、家谱、民间传说，介绍当地的人文历史和地理变化，极大地丰富了人文内涵，可以说，这是一套借建筑的外衣谈文化的传统文化读本。丛书内容上主要的特色是以“人”的活动作为描述建筑的线索，从建筑建造的时代背景、村落的迁徙流变、家国宗族的蕃衍来谈建筑，以历史人文的视角来观照建筑。因为有了“人”的活动，建筑就变得鲜活灵动起来，具有了生命的质感。那一砖一瓦，一梁一檁，一个斗拱，一个飞檐，都是古人观念意识与情感体验具体体现，是他们生活智慧与审美趣味的结晶，为今人保留了一段历史文化基因。那些断垣残壁与雕梁画栋能把读者带回历史场景之中，让你感受到最真实的民间文化，感悟历史的沧海桑田。这套丛书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中体现。例如，《丁村》讲述了北方汾河流域的人文风貌与地理特型，丁村的发源与历史变迁，不仅为我们理解北方民居提供了文化背景，同时，也为我们立体地了解北方文化提供了极好的范例。《梅县三村》是以广东梅县客家核心居住区域为研究对象，客家围龙屋是中国传统五大民居建筑之一。围龙屋是客家人在文化心态、情感形式、审美趣味上的体现。我们可以透过这套书，了解客家文化的形成历程以及独特的精神气质。总之，这套书是文化含量极高的作品。

　　第二个层面上来说，它给读者提供了不同地域的乡土建筑本身的知识。每本书都详细地描述该地建筑形制与功能，配有精美的照片，以及各种建筑细部的图绘。大的方面，我们可以了解作为日常生活场所的民居、作为礼制建筑的祠堂、还有各种寺庙、学堂、园林、桥梁，小的而言，能知道一些传统建筑中的基本知识，诸如斗拱、雀替、牛腿、抱鼓石，以及窗棱上的花纹，以及各种石、砖、木的雕饰。随着传统文化的复兴，作为传统文化一个侧面的古建筑，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和喜爱。这丛书详细地介绍古村落建筑的布局规划、形制差异、装饰特色，是以学术精神写作的通俗易懂的可作学术研究，也可作为文化普及的著作，不作艰深的理论分析，只作记录式描述，告诉读者建筑的地理位置、形制特征以及文化功能。因而，这套丛书具有学术、文化以及史料的三重价值。

　　这套丛书共有八本，就目前出的两本来看，我们可以了清楚南方与北方在民居上的巨大区别，这种差别，既是地域差异，也是文化差异。丁村是典型的高墙大院的形式，同影视剧里的乔家大院、王家大院一样，高墙深壁，青砖大瓦；而梅县则是南方奇特的围龙屋，房屋一层绕一层，层层扩展好似一道道圆圈，非常奇特，也是极富艺术上的美感。

　　最后，需要提及的是，此套丛书虽然标为学术著作，却处处流露出写作者的主观情怀，这似乎有违学术的客观精神，但给全书涂上一层浓烈的人文色彩。陈志华、李秋香、楼庆西三位教授以及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其他师生，秉持对传统文化责任与热爱，以一种悲悯的情怀的调查和研究。这种情怀是对传统文化消失的伤感和无奈，是对乡土古建筑得不到有效保护的痛惜。但是，作者的情感又是矛盾的。这个矛盾源于历史与现实的巨大张力，古建筑虽然具有极高的文化历史价值，对现代生活来说，却有许多显而易见的不便，也无法抵挡新潮流的冲击。身处现代文明中的古村落也要发展，生活在古村里的人毕竟是具有现代思维和情感的人，生活需要改善，经济要发展，也向往现代技术带来的快捷方便。毕竟，社会是超前发展的，就算是强制地保留了许多的实物，也无法把人们的思维停滞在古老的年代。许多住在古屋里的年轻人却连自己祖先的历史都不知道，这到底如何处理好古建筑和现代生活的关系，也是作者不断发出的疑问。这种思考也会传递给读者，引发读者的深思。毕竟古建筑不可复制，一旦消失，我们连追忆与凭吊的处所都找不到了。我们文化的灵魂便会四处飘荡，无所皈依。

　　这套书可以让人们了解古建筑知识，也能引发人们的思考，思考该如何对待传统文化。既要了解历史缘由，又要理解当代人的生活处境，同时还要对子孙后代有个交代。怎么样做才算是对历史、现实、未来都负责的态度，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近年来，呼吁保护历史文物的声音越来越响，但是现实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容乐观。现代文明在建筑上表现出一种狂飙突进的运动式改造，不断摧毁，破坏，再批量建造。这套书如同一座纸上博物馆，收藏的是中国乡土古建筑。虽然我非常不希望后人只有通过它才能了解到中国乡土古建筑的原貌和神韵，但是，如果万分不幸真的有那么一天，这套书将扮演一个悲剧性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