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包法利夫人们》,不是《包法利夫人》。后者是法国文豪福楼拜的名著,前者是根据后者改编的话剧,由香港导演林奕华执导,5月18日至20日在北京公演。该剧讽刺的是现代台湾中的社会名流,“包法利夫人们”的物欲生活。5月15日深夜,林奕华接受了本报的电话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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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华很妖,当年凭借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获得金马剧本奖,此后,他不做电影很多年,一部部地排出人们大喊看不懂的舞台作品,拿着每月11000港币的薪水,这是香港大学毕业生的薪水。他看似文弱,面相比实际年龄轻很多,但批评却火辣直接。他公开宣布自己的性取向,痛批社会问题,把没有下体的男孩搬上海报,向世俗宣战。
林奕华的舞台作品有着独特的气质。四度排张爱玲的作品,他被称为把握张爱玲气质最准确的导演;几度改编名著,他的作品呈现的东西看似和原著没什么关系,却深刻揭示了原著精髓。
2006年盛夏,一群年轻演员从台北国际机场出发,目的地是香港。每个人的背包里除了两个月的换洗衣物,还有《包法利夫人》和一大叠林弈华搜来的资料。2006年9月,《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正式登上香港文化中心舞台演出十场,成为热门话题。
林奕华把舞台设计成没有四壁的教室,观众席在四周,像是无形的墙壁,又像是对当下社会百态没有表情的关注的脸。整出戏有两条线索,一条是主线,是15场电视谈话性节目和综艺节目。演员在剧中化身现代名媛、名模、爱情小说作家、购物频道主持人等,他们有人叫“琼瑶”,有人叫“林志玲”。 随着剧情的变化,教室变成演播室、摄影棚,甚至百货公司。另一线索是演员选取原著中自己最喜欢的段落朗读,在德彪西的音乐下,穿插在每一段小故事后,将观众从幽默和搞笑中拉回思考空间,如此反复,逐渐将全剧推向高潮。
2007年5月14日,林奕华抵达北京,为《包法利夫人们》开道。15日深夜,林奕华终于回到宾馆接受了本报电话专访,一直到凌晨一点。
B =《外滩画报》
L= 林奕华
那些“包法利夫人们”
B:你在多部作品中采用了综艺节目的形式,比如《张爱玲,请留言》借用了游戏节目《智者生存》,《包法利夫人们》也是如此,这是为什么?
L:大家都很熟悉电视,通过这种形式,作品能比较容易被接受,而且可以和大家探讨一些问题。在《张爱玲,请留言》中,张爱玲认为爱情的输赢很重要,而输赢正是游戏的关键。《智者生存》的游戏规则是:自己得到好处,不让别人得到,并且为了得到好处,要与别人合作,利用别人。游戏规则和恋爱法则很接近。《包法利夫人们》讲的不是输赢,是欲望。欲望反映了人们的心理需要,这种心理需求是媒体灌输的。主人公爱玛所处的时代有了报纸,她通过爱情小说和报纸知道世界还有更繁华的一面。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爱慕虚荣,但在媒体的冲击下,她向往城市。
B:你曾说过“一切都是综艺节目惹的祸”,难道一切都是媒体惹的祸?
L:不,我的原话被曲解了,但媒体的影响力值得我们反省,媒体告诉我们这个重要、那个不重要;告诉我们,如果没有拥有这个东西,你与你羡慕的、想成为的那种人就会有多大的差距;告诉我们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有,你跟别人的沟通就会有问题。媒体影响我们的价值观,以及我们和经济的关系。
B:剧中影射的名人,都是用真名吗?
L:对,都是真名,但他们都是符号。我用男人演琼瑶、林志玲。男演员演得很娇嗲,很像林志玲,观众就会知道,“林志玲”只是一种扮演,是林志玲自己在扮演林志玲这个角色。如果生活中,一个男生会扮演的话,即便他不是女人,也可以是林志玲。
B:为什么选择琼瑶、林志玲这些名女人,而不是别人?
L:因为她们是符号,所以在戏里,被解码的意义要呼应原著,也要呼应现实生活。原著中,爱玛常看粉红色小说,对爱情有很多幻想,所以我们选了琼瑶。之所以会有许纯美,是因为爱玛非常希望成为名流。
B:戏的结尾,教室黑板上赫然写着“都是命运的错”。你的结论是什么?
L:其实那是反问,“都是命运的错么”我没有加问号,问号要观众自己加。如果我加了,就像是说教,没必要。有人会看到问号,有人看不到。
B:你对《包法利夫人们》的态度是什么?批判或者同情?
L:有观众说看这部戏,像坐云霄飞车,其实我的每部戏都这样。我觉得人生就是一直打败仗,但我会一直打下去,不会赢。成功其实是有形的,做一个清醒的人并没有实际价值。我很希望能通过创作让自己保持清醒,探索大家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焦虑。
B:你有不少改编作品,但除了《半生缘》,没有一部照搬原著,都是大刀阔斧地改编,这是你的风格吗?
L:我觉得改编的过程就是再阅读,怎样用当下的时代意义重新解读原著。如果《包法利夫人》穿着150年前的衣服,照搬当时的演出,那不是我擅长的。我对原著的改编,打个比方,像是从一个网站开始,接着打开了许多不同的链接,然后我用自己的方法把这些页面连起来,这样观众看到的—我希望是—不同的事情面貌。
B:你的作品批判现实,却不呆板,还经常请明星出演,比如梁咏琪、刘若英、吴彦祖都主演过你的作品。你如何看待艺术和娱乐?
L:我是看明星杂志长大的,不是研究斯坦尼的。《包法利夫人们》在台湾演出后,有评论说我完全没教养,在很多台湾人眼里,我是一个野孩子—在街上晃的街童,但没关系,规矩可以打破,也可以创造。
B:我在资料上看到,你们此行的机票是香港康文署赞助的?
L:这部戏的首演是康文署赞助的。我们是香港文化发展局的一年资助团体,每年给一笔钱,但每年都要审批,但这笔钱只够搞一个很小规模的戏。我们这个团体只有三个全职,行政人员的薪水只有7000到8000港币,我的薪水是11000港币,在香港,大学毕业生就能拿到这样的薪水。香港人保守、短视
B:你是一位对现实永远有意见的导演,每部作品都从不同角度叩问社会?
L:香港人认为自己很有创意,但事实上很多东西30年来都没有变过,每晚的电视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清装剧、民装剧、现代剧,都是“你看我斗不斗得死你”那类电视剧。难道香港永远只能拍小男人、小女人?难道视野不能宽广一点?为什么电视主持人、电视剧永远说“快乐就好了,不要想那么多”?这不就是香港人在殖民自己么?
B:《无间道》一度振兴了香港电影,但电影圈跟风拍了一批黑帮电影。
L:黑帮电影从上世纪9 0年代以来,一直是香港电影的主流。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为什么香港文化迅速走下坡路?因为香港人保守、短视、没有安全感、不愿意创造,等着奇迹发生。在香港电影里,女人是缺席的。在香港文化里,女人没有话语权。香港电影在最蓬勃的时候也不是以创意取胜,大家都去看明星耍宝。
B:在几次影评大战中,你都骂得最起劲。最近你批评《蜘蛛侠3》,说蜘蛛侠只是小男人。
L:这部片子我一看就烦。现在香港热播的《壮士三百》也很难看,却有很多女性喜欢,理由是“很久没有看到男人了”。其实《壮士三百》就是“水浒传”,很多男人往悬崖方向闯,最后死得轰轰烈烈。为什么《壮士三百》和《水浒 .》受欢迎?其实男人在现实中不那么勇猛,这样的电影就是强心针。
B:你怎么看当下的综艺节目?
L:现在的综艺节目有两个路数,一个是窥探名人生活,另一个是听取专家意见,改善自己。美国的“酷男世界”几年前就开了后者的先河,现在台湾也有这样的节目,像《女人我最大》、《美丽艺能界》,教人怎么改变自己的形象。那些节目事实上在教女人,怎样把自己修饰得越来越像一个物件,这是一个把女人物化的过程。这类节目没有给观众更多的选择,只会造成更多的刻板。
B:去年你做了一部剧《万世歌王》,通过那部剧,想表达什么?
L:那是一部纪念广东歌的剧,广东歌不会再有经典了。听歌时代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是消费歌曲的时代。在广东歌里,有两首很重要,一首是《上海滩》,搔到中国人的神经,是香港人对上海滩的想象,歌里最重要的歌词不是“浪奔浪流”,而是“成功失败”。还有一首是《楚留香》,谈到潇洒、自我的感觉。“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这是很多中国人对自己的想象。你那么看重成功失败,当然不可能“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B:有人说,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是混乱的,没有价值取向。你怎么看?
L:太久没有打仗了。现代社会的物质太丰富了,反而无法选择。这有点像一条狗在追自己的尾巴。如果不打仗,我们不可能摆脱遮遮掩掩的状态。像《倾城之恋》中,一场炮火,摧毁了原先的价值,只好重建。
B:自从《红玫瑰与白玫瑰》剧本在1980年代得到金马奖后,你再没“触电”?
L: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每个人都在跟自己的性格搏斗。如果我一边做舞台剧,一边很羡慕张艺谋、王家卫,很想得到走红地毯的机会,我就会精神分裂了。还好我不想做那些事情,所以今天还能清醒地做一些做得到、做得来、还在做的事。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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