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趣里的哲学

　　18岁那年，当我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开农村时心中只有狂喜，对生我养我的故土似乎毫无留恋之意。人到中年，回想起那段生活，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却常常萦绕脑海，盘桓不去。有些乡野趣事还颇有点生活和哲学的理趣。

　　错路神

　　少年时，乡下连电都没有，更不用说电视。

左邻右舍的同龄孩子的娱乐活动就是结伴到田间地头捉迷藏，常常“疯”到大人们要睡觉了，我们这群玩童还没“收工”。父母们为了“对付”我们，就给我们讲恐怖故事：好早以前，有一个人最爱串门，从张家坐到李家，又从李家聊到王家，结果呢，半夜回家时，天黑漆漆的，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走，最后总是回到了原地！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听到雄鸡报晓，才清醒过来———原来他碰上了“错路神”！从此以后，那人晚上再也不敢串门了。当然，大人们用方言讲这个故事时，还要恐怖得多。孩子们听了这故事后确实收敛多了。

　　世间有没有“错路神”？当然没有。但致人迷路的事是有的，是生理的心理的原因，还是物理的生物的原因？不清楚。有待科学家来研究。这也不是我要表达的主题。我想说的是，现实生活中有人虽然没有走夜路，但被“错路神”降服的却屡见不鲜。欲壑难填的贪官是如此———听到法棰敲响才知道迷了路了；解不开心结走极端的人是如此———造成流血或生命损伤才明白自己钻进了死胡同；甚至某种政策或某些“改革”也往往是如此———工人下岗了，农民失地了，环境污染了，道德滑坡了；……才醒悟：原来我们一直在兜圈子。

　　打山墙

　　打山墙，又叫筑夹墙，是一种古老的建筑技术，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我很小的时候曾见过父辈用此法修葺一座古庙的坍墙。方法是先用结实的厚木板扎成模具，然后灌入混合好了的泥浆，在垂直夯筑的过程中，夹板两侧还要撑上木桩，以便形成合力。说起来，这种建筑技术含量很低，被淘汰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但若弃其“形”而取其“意”，还是能给我们一些启示的。比如说，时下颇让人关注的青少年持续走高的犯罪率，有些人总是条件反射似地将板子打向老师和学校身上，总认为是学校教育的失职。其实这样说这样想的人是相当地无知。因为教育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家庭、学校、社会三方协作，形成合力。哪一块“木板”失职，“墙”就会成为残品、次品甚至废品。再比如说对权力的监督，也是同一道理。光有“垂直”的力，没有左右“夹”击，“墙”永远也立不起来。

　　看老戏

　　上世纪70年代末，是乡土戏的黄金时代。随着政策的放宽，禁锢已久的农村终于恢复了生气，乡土戏成为农民主要的娱乐节目。我那时10多岁，也好奇地跟着成人一道看热闹，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唯一留在记忆里的是台上唱戏、台下起哄的情景：台上的演员做功或唱功不好，台下马上嘘声一片，烂草鞋、烂泥巴像雨点般乱飞，直到演员抱拳告饶或换角才止。当时觉得戏迷们太过分，素质太低。现在回想起那一幕幕，倒是颇令人回味，似有点初级民主的味道。演员的去留由观众作主：演技不好请你下场，演技精彩为你鼓掌。这情景还真有点和当今某些国家的政治游戏相似，选民对某个“政治演员”的“做功”或“唱功”不满意了，就赏他臭鸡蛋或烂鞋子，或者放一片嘘声喝一阵倒彩，请他“休息”。

　　本来，社会就是一个大舞台，人人都是演员，每个人都可以唱主角，但做功和唱功如何，得由别人来评判，自我感觉良好，不是自欺欺人就是将别人当成了刘阿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