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今天,一朵美丽的梅花,最具有中华气质、中华风韵的梅花——邓丽君凋落在泰国清迈。
42岁她离开这个世界,花谢了,在女人朱颜未改的时期,未尝不是种造化的钟爱,她把最美丽的笑颜和歌声留给世人,让我们久久地怀想。
何日君再来?她不会再出现了,像邓丽君这样的女人,造物主只能让她在世上出现一遭,不可能再拷贝再重复。她的歌声以及歌声中流露的、深深打有华族印记的优雅、雍容而略带凄清的美,成了绝唱,回响在被隔绝许多年的水一方。
我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歌在什么时候?大概是念初三时,80年代前期,从城镇到农村,处处能感觉到一种想突破、想冒出来的勃动。那天好像是路过镇上一个出租武侠小说的小店,小店用卡式录音机放着歌儿,我听到一首迥异于《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支山歌给党听》之类的旋律飘到我耳中:“又见炊烟升起,勾起我回忆。愿你变作彩霞,飞到我梦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
那时候我刚告别懵懵懂懂的童年,处在有点躁动有点忧郁的青春期,隐隐约约有对爱的渴求。但爱谁?怎样去爱自然不知道。这首歌好像一下子撞击了我最柔软的地方,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好听的歌。所谓好听,就是它熨贴,好像悄悄地替你泄出了一股压抑很久的潮水,让你觉得忧愁也好,踌躇也好,都是那样的美好。
后来我才知道,邓丽君的歌刚通过“偷渡”的方式飘到大陆,是被当成靡靡之音的,这些歌等同于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阶级斗争搞了那么多年,歌颂领袖歌颂恩情的圣歌唱了那么多年,可是一个小女子的歌曲,一下子就俘虏了那么多年接受无产阶级教育的大陆青年,从而被视为洪水猛兽。
无产阶级为什么这样容易被俘虏?因为无产阶级接班人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也不是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他首先是人,是人便有人应当具有的爱与恨,而且他们首先具有一个中国人血液里带来的禀赋与气质。尽管经过几十年的改天换地,以为“日月换新天”,可是千年来生活在这块土壤的人,怎能一下子消除那些从祖先血脉继承下来的“腐朽”气质?比如说很小的时候,我听着寨里的大姐放牛时唱她妈妈教会的山歌,就觉得特别动听;比如说那些“圣歌”里面,听到《十送红军》这样婉转哀怨的歌曲,就有亲近感,后来才知道这首革命歌曲是根据江西当地的情歌改变的。
一个民族的精神禀赋、审美趣味是千年来一点一滴汇集而成的,看来润物无声,实则坚若磐石。总以为能用权力和枪炮改变的,只能是夸父逐日而已。
到了高中,班上一个最美丽的女孩,也有一副好歌喉,她让我暗恋好久。此人硬是用一个红塑料皮的笔记本,将大陆传唱过的邓丽君的一首首歌抄录完完整整。她教我们唱:“美酒加咖啡,我只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再喝第二杯。。。。。开放的花蕾,你为何要流泪?”美到极点,便是忧;爱到极点,便是愁。有几个人能代替邓丽君唱出我们爱而不能得的感觉呢?
后来上了大学,一首首听过邓丽君的歌曲。因为知识多了,见识广了。才明白邓丽君的歌之所以能打动我们,只因为她的歌曲植根于我们华族的文化沃土。——而这传统,在此岸被当成腐朽和没落的文化批判多年。比如说她唱着“我一见你就笑,那翩翩风采多美妙。”让我想起《诗经》中“即见复关,载笑载言。”再比如“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深”,一下子就想到《上邪》那个女子。
从古诗十九首,从唐诗宋词,从元曲,一首首读来。而邓丽君用歌声、用笑容表达了这种美的传承。多少道德文章我们记不得了,但我们能记住“佳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能记住“杨柳岸,晓风残月”。
在刚刚告别混乱的“文革”时期,是金庸的小说和成龙的电影唤起我们华族阳刚的气魄;是邓丽君的歌,唤起我们华族温柔的感觉。——三十年的混乱,别看好似狂风暴雨,但在历史的长河里,仅仅是“风过也”。
邓丽君的忧伤和温柔中,却有着刚烈的一面,正如太极图中的柔中有刚。作为一个败退到台岛的老兵的女儿,她一生没有来过中原,可她的歌声中,尽是故国之思。她唱过的现成的古典诗词很多,我以为演绎得最好的是后主的《虞美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她后来是有机会回故国的,但是为什么没回来?众说纷纭,可是回来又如何?故国已非她吟唱的故国,不回来也罢!
上大学时,一次联欢会,法律系的一个美女模仿邓丽君惟妙惟肖,一首《梅花》唱罢举座惊叹。可到了要上全校汇演的时候,系上的老师通知这首歌别唱了,不是唱得不好,而是歌词不合适?
歌词为什么不合适,他没有解释,多年后我才明白。再听这首歌,我不由得想起庾信的《哀江南赋》。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梅花梅花满天下
愈冷她愈开花
梅花坚忍象征我们
巍巍的大中华
看啊遍地开了梅花
有土地就有她
冰雪风雨她都不怕
她是我的国花”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在水一方的邓丽君,只能一首首唱着原属于中原的“雅音”,让外人明白:中原并未陆沉,至少在歌女的吟唱中还存在。
梅花美丽而寂寞,这大概就是邓丽君的宿命。
梅花绝唱水一方,何处才是花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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