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事——最后一位弓箭师

杨喜福师傅

　　无论古装大片还是网络游戏，经常能看到弓箭和弓箭手。张艺谋的《英雄》中，万箭齐发，遮天蔽敝日，穿屋裂瓦，夺然有声；网游《冒险岛》中，弓箭手是四大职业之一，力量和智慧均衡，优雅与杀气同在。不过，百步穿杨、一箭定乾坤的故事注定已成为历史，在电脑里到处放箭的年轻人，没准连真正的弓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射中靶心了。在北京，仍有一位坚持制作传统弓箭的手艺人，他的顾客越来越少了……

　　和比赛用的弓不是一码事

　　杨喜福杨师傅，插过队、当过工人、开过出租车，从１９９８年重新做起家传的弓箭制造到现在已经有差不多１０个年头。

　　谈到传统弓箭和现代体育比赛中所用的弓箭之间的区别，杨师傅说：“体育比赛用的国际弓和咱们说的弓完全不一样。人家那个弓是高科技，材料是碳纤维的，还有好多配件，像箭台、箭速器、平衡杆什么的。人家玩的是竞技比赛、咱们这个纯是靠功夫。”

　　几年前，有一位荷兰的顾客曾找杨师傅做一把弓。当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展示自己所收藏的弓箭时，杨师傅说自己吃了一惊。“人家收的东西真地道，都是好东西，比咱们博物馆收的都好。人能说得头头是道，这个是哪朝的，这个是哪代的。我听着也是悲哀啊，人外国人研究咱们自己的东西都能那么明白，咱们自己人都不知道。”

　　一把弓的四道工序

　　过去有句话“穷文富武”，意思是穷人学文，富人学武，要不人怎么都说穷秀才呢。真正学武的人家里都要有些钱，至少练武用的兵器需要不少花费。说到兵器，杨师傅说：“弓箭是兵器之首，以前练武的人，首先就要学弓箭。一把真正的传统弓箭从选材到完成要经过两百多道工序，这些工序大致上可以分四个步骤：制作弓胎、铺牛筋，勒牛角、上弓弦。

　　弓胎就是弓基本雏形，采用的材料是竹子。采头年的竹子晾晒一年去水分，然后去薄窝成弓的形状。

　　铺牛筋是把可食用的牛筋捣碎铺在弓的内侧，这样可以增加弓的韧性。

　　勒牛角是把牛角切成片勒在弓的外侧，为的是增加弓的弹性。

　　弓弦有两种，一种射箭用的是丝线编制的弦。这种弦很硬，有人以为里面有铁丝，其实没有，都是工具编的。另一种是练劲的用皮线，用驴皮或者牛皮编成的。有人误解为是牛筋的，这是个错误，牛筋做不了弓弦，因为最长的牛筋只有１米２，而最短的弓都有３米２。

　　杨师傅介绍说，中国的弓，真正的名字应该叫筋角木反曲复合弓。这个名字就把弓的几道大的工序都包括了。

　　拉弓需要多大劲儿？

　　弓箭曾经是世界上非常普及的武器，由于地区和用途的不同，弓也分成了很多种类，如长弓、短弓、马弓、步弓等等。

　　所谓的长弓都是外国的，像英国军队用的就是长弓，属于直拉弓。这种弓所用的是当地的一种特殊的木材，类似咱们中国的白蜡木，没有筋、角。

　　日本也用长弓，他们的弓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从做工到造型和任何国家的弓都不一样。它的总体长度基本都是２米２８，手握比较靠下，基本在三分之一处，咱们的弓都在中间。为什么这么设计呢？主要是因为日本的弓道很多讲究的是跪式，如果手握太高就没法使了。

　　中国的弓主要分四种：蒙古弓、青海弓、南弓、北弓。

　　北弓就是我们北方用的弓，也是最普遍的样式。其他三种弓在取材、工序上和北弓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样式。

　　蒙古弓的特点，弓梢是尖的。弓梢就是弓的两头。

　　青海弓的特点是尺寸小。它可能是中国弓里尺寸最小的，只有３尺２寸。

　　南弓就是制造在南方的弓。南方潮气大，为了抗扭曲，所以他们把弓梢做成方的。

　　三国演义里说老将黄忠善使弓箭，臂力惊人，能拉断１００石的弓。杨师傅在说起弓的力量时说：“按我们行话说，弓是几个力，也有说几个劲的。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考工记》，上面记载，一个力是９．７斤多。这是老的计量方式，１斤等于１６两。另一种是《天工开物》，说一个力是１０．７斤。普通人用的弓，基本都是３、４个劲的就可以了。

　　过去比较有本事的将军一般都用５个劲的，清朝有个神力王，他用的是６个劲。真正的射箭方式是用大拇指带上扳指扣弦，这比用大把攥去拉弓要困难得多。如果大把攥能拉开５个劲的弓，那用拇指扣弦就要减一个劲。

　　够４个劲的弓，８０到１００米是有效射程，这在古代打仗的时候已经是很远的距离了。”

　　箭的秘密在箭杆里

　　所谓弓箭，当然除了制作弓以外，箭是另外一个重要的部分。箭分三个部分，铁制的箭头、木制的箭身、带羽毛的箭尾（行话称翎子）。

　　作战用的箭头是铁制的，以前都是朝廷造币处供应，定期送到弓箭制作作坊。我们在电影里见到的箭头差不多有两寸长，其实箭头后还有更长的一段铁棍镶在箭杆里。杨师傅说，以前官方在检验箭的质量时最注重的是看镶在箭杆里的那一段是否够规定的长度。弓箭师傅在制作的时候如果损伤了铁棍没有关系，留好了，到交箭的时候一起交出去就行。但镶在箭杆里的铁棍因损伤而不够长度，当场就会被斩首。之所以规定这么严格，是因为在征战的时候，敌人中箭逃跑时为了行动灵活会撅断箭杆，如果箭杆里镶入的铁棍过短，就等于帮助了敌人逃跑。

　　另外还有两种箭头，一种名叫响箭，箭头上有个哨口，在飞行中可以发出声响，类似鸽哨，起传递消息的作用；另一种叫墩子，木制平头，只是御林军使用。皇上、娘娘出巡的时候，为了显示皇家的威严和神秘，百姓要垂头避视。有些孩子出于好奇会爬到树上、趴在屋顶偷看。这时候御林军就会用墩子射击，以示警告。

　　箭身的取材是一种叫六道木的灌木。北京周边的山里就有这样的植物。和弓胎一样，采回来后也要晾晒一年除去水分。

　　箭尾，又称翎子，以前主要是用雕的羽毛制作。三国里诸葛亮草船借箭中说的就是雕翎箭。羽毛除了用雕外，还会用到天鹅、猫头鹰、大青雁。使用羽毛加在箭尾主要是为了增加箭的飞行平衡性和杀伤力。杨师傅在９０年代恢复弓箭制作后在箭尾的制作上遇到了困难：“现在国家有保护动物的政策，这些动物的毛都不能用了。我在恢复弓箭制作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尝试了很多动物的羽毛，最后选定了鹅毛。中国的鹅还不行，得用法国的一种叫朗德鹅的羽毛。效果当然比不上雕翎，只能说还可以。”

　　造弓容易传艺难

　　解放前北京做弓箭的人家有４０多户，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只剩下杨师傅一人了，这对传统弓箭制作的景况不能不说是一种尴尬。同样尴尬的是，懂得欣赏弓箭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杨师傅所接触的上千个中国顾客中，只有一个８０多岁的老人能称得上是懂行的。

　　俗话说货卖与识家，东西再好，人看不出来，没人欣赏也是白搭。５０多岁的杨师傅现在最希望的是用自己的能力影响周围的人，希望有一些年轻人了解传统的弓箭，使这种工艺留传下去。

　　实习生 盛超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