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我当时已经对中国产生兴趣了。我差一点学了国际关系。不过我觉得哲学跟语言、文学关系更为紧密,它可以使人理解人生的意义。
实际上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学中文。
“文革”的爆发对我有相当的影响,1969年我就退党了,我觉得我的思想比自由主义党更“左”,我对他们不满,但也没有加入共产党或者社会民主党。1968年,我开始学中文,这里头有个契机,我听说一个叫马悦然的年轻教授,刚从澳大利亚学成回瑞典,教中文,很有魅力,而且他对文学的兴趣要比高本汉浓一点。我就去追随马悦然了。当时,欧洲到处在搞学生运动,我开始读毛泽东的书。
南方周末:那时候一个瑞典人能很方便地看到毛泽东的著作吗?
罗多弼:是。非常方便,什么书店都有他的书:精装封面,两层,上面一层是白色的塑封纸,下面一层是红色的,有毛泽东的头像。“左”倾的著作不止毛泽东,林彪的《人民战争胜利万岁》、九大文献,我们都有研究。
南方周末:是学者才研究吧?
罗多弼:不不,我们的报纸有很多文章,不仅左派看,比较保守的人也看。很多人认为,“共产主义”可能对我们不太合适,但它在中国起了很好的作用。我们学中文的人这方面就更热情。
马悦然当时可能有点不高兴,有一个学期,他要讲《左传》,学生们说,读《左传》还不如读《红旗》杂志。马悦然很开明,虽然不高兴,也同意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会这样?我们觉得毛泽东的问题某种意义上也是我们的问题。毛泽东说要“又红又专”,“红”比“专”更重要,我们觉得这个很有道理;他说要“缩小三大差别”,我们也觉得不错,这可以让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平等。
南方周末:该读《左传》的时候,你们读《红旗》杂志,那你们这一代汉学家的古文功底是怎么锻炼出来的?还是你们的工作语言就是现代汉语?
罗多弼:我跟你说的这个现象比较短,可能四五年。没有教《左传》而教《红旗》杂志这个具体的现象是一年。你应该意识到,瑞典的传统汉学就是古文,高本汉给马悦然上课的时候,教了三个星期的白话文,然后就是《左传》。到马悦然教我们的时候,大概三分之二是现代汉语,现在古文的比例更小了。
“看哪看哪,阿尔巴尼亚人!”
南方周末:您后来到了香港中文大学,在香港那段经历对于您来说有什么意义?
罗多弼:非常重要。回顾起来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之一。我第一次有机会跟中国人成为很熟悉的朋友,我生活在一个有中国文化传统的环境里,非常之高兴。刚到香港的时候,我光会看一些中文,但不会讲不会写。半年以后,我有机会坐火车从广州到北京,回到香港之后,中文大学认为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让我用汉语演讲我在北京的见闻。
还有两件事,我觉得跟我对中国形象的认识有关系。第一件事,刚到香港的时候,他们跟我讲一些很残忍的故事。我当时想,他们说的也许对,但你从宏观的视角看,他们的经验还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好的东西,所谓“现象”和“本质”,正面代表本质,负面的是现象———这对我来说可以说是一个教训。这个观点共产党很喜欢用,儒家也有很多这种东西。
但实际上,我们应该面对具体,而不是笼统地抽象。后来后现代主义出来的时候,我也非常反感。后现代主义就是一种很极端的相对主义。当然,我明白“真理”这个概念很复杂,不过还有真理和谎言的区别,生活在中国的人应该最清楚这一点。
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是我去北京的时候,我住在火车站附近,有一个早晨我上街散散步,我就听到对面两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指着我说,“看哪看哪,阿尔巴尼亚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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