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1980年的夏天似乎比任何夏天都更像夏天。尤其是在我第一次看到那种洁白的固体之后,我的干渴似病毒般已从嘴唇迅速漫延到了全身。其内心的奢求绝不亚于那个年代对动物脂肪所达到的渴求程度。
下午上课前是一段最为冗长而难奈的时光。
当操场边远远的梧桐树下出现了一个推自行车的人影,寂静的校园立时骚动起来。小学生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向那个人影接近。莫名的我也裹挟在汹涌的人流中,心绪被猎奇所包围。只见那个车主打开放在自行车高高后座上的那个纸箱,又像玩魔术似的,一层层打开紧裹着的被絮,从如仙境般弥漫的雾气里,依稀看见一个个洁白的固体在纸箱底部排列得整整齐齐。当我从那个车主高声的叫卖中第一次得知它的名字时,我的眼睛被这洁白似云朵的玲珑剔透的光线大大地照亮,而且似乎闻到了它圣洁身体的芳香。那种刺目的白,是我迄今为止所感受到的最刻骨铭心的白,白得通透,白得无邪,白得雅致,白得深入人的灵魂。
迫使我的注意从精神向物质发生转移的,是几个熟悉的小伙伴占有它时自豪而馋态的表情。他们在我面前吮吸时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声响,而且舌头的抚摸也带有明显的夸张成分。他们的每一次吮吸都使我的干渴又往上提升了一个百分点。他们夸张的表情让我恶心而又羡慕。对于出自一个一元八角钱报名还要欠五毛钱的家庭的我来说,面对那种洁白的固体,五分钱的羞涩让我陷入自卑而又几近绝望的境地……
接下来大海捞针般的寻找,第一次有了非同寻常的耐心和细心。我故意推迟上学的时间,等母亲拿着锄头去吻棉花之后,一个伟大而隐秘的行动便拉开序幕。窗外叫得正欢的蝉是唯一的知情者。
我闩上房门和窗户,在上升的温度里心甘情愿。我佝偻着腰,从床铺开始,对房间进行一次地毯式的大搜查:枕头。被絮。床头柜。五屉柜。衣柜。木箱。米坛……被翻箱倒柜惊动的老鼠发出的叫声,加重了我原本恐惧的内心,我以敏锐的听觉,小心提防着房门外的动静,防止母亲临时回家喝茶之类的突然出现。
尽管我的头发上沾满了蛛网的灰尘,眼睛因贪婪而布满血丝,汗水让我的衣衫紧贴全身,但寻找依然一无所获。每一次险些放弃时,那团圣洁的白光就会在我眼前及时地闪烁,仿佛海市蜃楼般的可望而不可即。每一次闪烁,我的舌头就会下意识地舔一下发裂的双嘴。于是,重整旗鼓。
终于我的眼光再一次停留在五屉柜桌上面的那个布满灰尘的铁罐。它外面画着一个活泼可爱的胖娃娃骑在一条活蹦的小鱼儿身上。这种喜庆的气氛让我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我再次打开盒盖,眼光穿过母亲积攒的鸡蛋,直到铁罐的底部。我以空前的耐心一个个捡出那尚带着母亲手指温度的鸡蛋,谜底终于昭然若揭。一个个钢蹦儿裸露于目,闪烁着重见天日的喜悦之光。我用颤抖的双手数出五个一分,然后快速还原,直到走出家门心还在狂跳不已……
而二哥的出现,常常使对洁白固体唾手可得的享受,重又归于泡影。我怀揣偷来的五分钱和如鼓的心跳,走在上学的路上。在绕过村前的池塘,爬一个小坡后到达的高地上,两边夏日骄阳下洁白的棉花,再一次激起我对洁白固体的美好想象。而二哥似程咬金般从半路杀出。我预感不妙。他紧随我后。一场谈判在他的揭秘后开始,我初步反抗的“甜头”是他一步一下地赏给我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陈真的飞毛腿,我在他“哥哥打弟弟,越打越有味”的淫笑声中,屁股后感受到的剧烈疼痛,险些让我放弃对五个钢蹦儿的贪婪。在对屁股连续的攻击无效后,二哥露出了狰狞的本色,我因三岁的年纪之差而被二哥掀翻在棉花地边,压在二哥身下直喘气。夏日的太阳让我仰着的眼睛一阵阵昏眩,棉花杆和黄土夹杂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无力的反抗,让五分钱立易其主,我躺在棉花地边一动也不动,我的绝望被眼泪淹没……
我们兄弟的斗争在我向母亲的报告后结束,而随着铁罐的秘密终于被早就狐疑的母亲解码之后,我们兄弟竟第一次空前的大团结起来。共同的奋斗目标就是洁白爽心的美妙固体。我们发誓要用我们勤劳的双手来描绘我们心中伟大的蓝图。我们被自己的伟大计划激动得在竹床上将两个汗水淋漓的肉体抱在了一起。
星期日,原来被母亲喊破嗓子才揪起来的二哥,竟破天荒地起个大早。我和二哥及火胜和水胜两兄弟,相约向村外出发。我手提蛇皮袋,二哥打前哨,每到一处垃圾堆,我们便投入紧张的战斗。我打着赤脚,在遍布玻璃的垃圾堆中勇敢地行走。而有好几次在对目标发现后的疾走中,脚在惊喜带来的麻痹中被划破口子,鲜血立时流了出来。二哥帮我用随手扯来的草稍事处理后,我蹒跚着步子,依然乐此不疲地寻找猎物。
这种刻骨铭心的寻找,成为我童年时在夏天阳光下最深的记忆。无数次条件反射所造就的用眼习惯,致使我至今面对垃圾堆时,仍然能一眼就看出垃圾堆中所隐藏的铁类物质。记忆中,我们有一次经过长途跋涉,到一个废弃的什么厂捡铁,面对漫无边际的废铁海洋,我们如同置身一座金山般的狂喜,我们恨不能长出无数只手。当夜幕降临,我们依然兴致不减,终于疲劳、饥锇将我的眼皮粘合在一起。而母亲到处打听终于找到我们时,又欣喜又心疼不已…
然而,当我和二哥用千辛万苦捡来的废铁,到学校边的牛山供销社换来几个毛角儿时,所有的疲劳顿时烟消云散……
那种洁白的诱惑带给我的折磨,使我对它的享用变得持久而小心翼翼。我用自己透支的汗水换来的带有自己体温的五分钱,终于从那个小贩手中拿到那团梦寐已久的洁白后,我飞快地跑回教室,像原来那些吊我胃口的小伙伴们一样,自豪地平躺在课桌上。我把它高举到眼睛恰好可以正视的上方,小棍朝上,那团洁白的固体似云朵在我头顶飘浮,我的心境飘逸而放松。一滴。二滴。三滴。我用耐心制造的人工降雨,似观音圣洁的甘霖从天而降。于是,在一种极大的满足中,1980年的那个夏天前所未有的躁热被一丝一丝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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