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个家伙,一个正在纽约街头散步的家伙,突然感到人们没有把足够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拼命地摇一只铃铛,这家伙肯定是萨尔瓦多达利。
如果有一个家伙某一天声称自己会像名妓一样,吻所有大人物和所有皇帝的屁股;除了维米尔、委拉斯开兹与拉斐尔,其他画家都是阳萎;自己永远不会死亡,“哈哈……绝不会死”,这家伙肯定是萨尔瓦多达利。
不过千万不要以为这就是“神圣达利”,就像我们第一次走进达利的房间,一边是圆形、椭圆形的深度很深的镜子,另一边是一些蛋形体,“它们投射在前面,乍看使人觉得自己几乎就在房子的中央,而事实上这两种状况下我们看到的只是外表的平面。”是的我们看到的确实还不是达利的真相。我的意思是,尽管达利声称:“没有人会同神圣达利一样”,但在声名与权势面前,神圣达利确实同我们一样虚荣一样矫情。在死亡面前,确实同我们一样不知所措一样弱不禁风。就是在女人面前也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比我们更口是心非更自私无耻。
达利曾在30分钟内签了300次名,用断了五次铅笔,以至彼得摩尔上尉对他悄悄地说:“难道你比电影还好看吗,是么?”但达利总说:我不总是像我应有的那样出名。佛朗哥将军曾赠给他一枚天主教伊萨贝拉勋章,有人问他:佛朗哥将军的头衔是在反对你的朋友洛卡这样的西班牙知识分子的内战中获得,而你毫无保留地接受他的勋章,这不是一种背叛吗?达利说:“对不起我得告诉你我的天性。作为菲格拉斯的资产阶级律师家庭的儿子,我一生都过着公开背叛我所属的那个阶级——资产阶级的生活。我总是在吸取贵族统治和君主制度的美德。我从佛朗哥手中接受天主教伊莎贝拉勋章,只不过因为苏联从未给我颁发列宁奖章,我会接受列宁勋章的,我甚至会接受来自毛泽东的勋章。”可以说达利的“天性”就是接受并拥有各种各样的勋章。
有一件事亦可见其“天性”,默尔瑞斯饭店有一间阿方斯八世用过的厕所,达利知道后即要饭店经理无论如何要找到厕所里的木座,经理好不容易在一家旧货店找到木座,达利戴上眼镜检查一番后,愤怒地大叫道,这不是我知道的那个木座,饭店只好给他拿来另一个木座。达利后来把它装饰在自己在卡德奎兹的家里,而告诉随后来访的一位科学家或发明家,它就是阿方斯八世用过的木座。实际上那家伙只不过是一位靠卖胃痛糖剂起家的暴发户。这就是达利,像所有名妓一样吻所有大人物和所有皇帝屁股的达利,而且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
达利的矫情与达利的虚荣一样美妙绝伦。
达利有一句口头禅是:达利无论在什么人的美术作品前从没有过感想。但又不得不承认当自己看到委拉斯开兹的《纺织女》的时候,完全处与一种混乱状态,一种白痴状态,“突然成倍增加的意识……所有令人崇敬的方面——已表达出的或尚未表达出的——猛然地聚集在一幅画上,甚至会聚集在一块无穷小的碎片上,是普鲁斯特在谈到他的性格的难以理解时显露出的那种令人崇敬的感情结合,”但又否认那不是一种情感。如果正在咖啡馆里喝咖啡的达利看到一个军乐队正举着旗帜走过,他会受到一种微弱颤动的折磨吗?当然不会,因为这种颤动会导致达利掉入常人的地位。谁让他是“神圣达利”呢。
他指斥所有与他画风接近的画家都是阳萎,比如布希、格列柯、爱克、塞尚、毕加索,乃至拉斐尔、维米尔、委拉斯开兹。达利怪异的画风与布希怪异的画风十分接近,人们因此把达利比作当代的布希。达利说那是对他个性最糟糕的误解,也是个严肃的错误。“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把辉煌的与众所周知的达利变成一个圣布希。”但又不得不慨叹:“现在我感到被忽视的古典绘画的部分正是怪异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然而我讨厌、厌倦人们把我比作圣布希。”
平心而论与达利画风最接近的当属同样出生于加泰隆尼亚的毕加索。达利的《小酒馆的情景》《立体派艺术家自画像》及《吉他柠檬和两只苏打瓶》都让人想起毕加索的作品。达利曾是毕加索的忠实崇拜者,达利第一次到巴黎即去拜访毕加索,谈完话之后达利即去了妓院,巴黎的妓院。实际上达利后来只对毕加索保持了一种“有礼貌的爱”,就像害怕感染上疾病要与那些巴黎妓女保持两码远的距离一样。达利说他的《最后的晚餐》要比毕加索的作品加起来还要好上一千倍,注意是加起来的一千倍。在达利眼中毕加索甚至连色彩都不知怎样用。但当有人骂他“靠设计领带卖淫”时,他想起了毕加索,因为“高贵”的毕加索与他的同事曾设计过上千件并不高贵的桌布与盘子。
达利不但在无论什么人的美术作品前从没有过感想与感情,而且在生活中也从没有表现过感情。
达利十分崇尚“有礼貌的爱”,即像加泰隆尼亚人那样,人们亲眼目睹他们所爱的女子的裸体,那些男子站在远处,音乐使所有的东西变成戏剧,只是没有性行为。但达利同时又对塞德侯爵厌羡不已。因为在达利眼中塞德是地狱绝对的统治者,而地狱不存在道德,兄弟姐妹之间私通的可能性是无限的,鸡奸是高雅的,这样达利可以“致力全面的淫荡”。用达利的话说:有人满足于终身生活在牙疼的苦楚之中,达利为什么要永远生活在牙疼的苦楚之中呢?
尽管达利声称:“从来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伪装,什么时候会说真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听众都没有必要知道我是戏弄性的还是严肃的,”但我们仍会为达利的出尔反尔、达利的口是心非感到难过。因为达利曾说:“我可能被100万人包围着,他们都是色情狂或者是有礼貌的爱的支持者,如果他们死或病了我不会有什么感受,相反我感到一种与我的性虐待狂本能相一致的满足。而卡拉是个例外。”他甚至说如果卡拉突然感到左腿疼,他立刻也会感到左腿疼。实事求是地说卡拉确曾使达利嘴角流出口水像一个地道的白痴。当达利和卡拉收到教会的祝福时,他们正式结婚了。仪式的盛况,管风琴、肃穆……让达利感到极其兴奋和快乐,达利甚至对一个在海边小船上洗脚的主教说:“我刚刚结婚,我很幸福,我想立即结第二次婚,”对象当然是卡拉,至于仪式吗,最好是科普特基督教仪式。达利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爱是多么的神圣。可对于神圣达利来说哪怕一分钱从他身上丢失,他立刻就需要一大笔支票作为补偿。如果一个人因爱而变成白痴并最终被他所爱的人消灭,神圣达利就要三思而后行了。达利说过“不管什么事发生,我的听众都没有必要知道我是戏弄性的还是严肃的,同样我自己也没有必要知道。”我想无论是戏弄性的还是严肃的,达利的口是心非是显而易见的。
达利像一个花花公子一样曾嘲弄过每一件事物,这其中显然包括他对卡拉的爱。如果说还有什么例外,那就是死亡。除此而外还有什么未曾被达利所嘲弄呢?
一次,阿兰鲍斯可特问他:你一想到死亡就感到恐惧吗?你曾幻想控制死亡吗?你能否给我们谈谈关于你自己所面临的不该回避的问题和你自己独特的解决方法?达利说:“从我还是个怀抱中的婴儿时起,我总是大叫谎言,我总感到一切到最后时刻都会有办法。我的看法还没变。如果我相信死亡那依照传统概念来说,即相信衰败和虚无,我将像一片树叶一样颤抖,忧虑将使我吃不下饭。”说归说,万圣节的时候达利还是送了一个花圈给柯布西埃,他一方面想证明柯布西埃确实死了,另一方面想证明自己确实活着。他说柯布西埃越是死了,他就越是活着。问题是无论什么人只要活着就无法摆脱柯布西埃的痛苦,即人类被置于无限的宇宙中,人类是无穷小的一部分,即便他不是柯布西埃也不是帕斯卡而是神圣达利。
达利曾有一个与自己同名的哥哥,他的父母非常喜欢他。当达利出生时,他的父母亦给他取名为萨尔瓦多。每当达利走进父母的卧室,看到他那病死的兄弟的照片时,他的心中便充满了怒惧,这怒惧一直折磨着他,以至只有想到自己的死,并接受躺在棺材里的念头,他才能自己睡着。达利承认他每天都用双手双脚和法国颓废派的艺术手法来毁去他兄弟的形象。他需要不时地杀死他,因为神圣达利不能与先前世俗的人有共同之处。
问题是神圣达利与先前世俗的人不可能毫无共同之处,所以达利得想办法延长自己的生命。他宣布自己要以卡拉的名字设立一个国际奖,奖金为一万美金。达利想鼓励那些研究冬眠、抗引力和脱氧核糖核酸的科学家。达利相信由于引力的作用,生物细胞容易受到不断挤压。一个细胞是一种受到引力不断挤压的臭虫,这种臭虫最终变平、衰老、死亡。如果抗引力容器与冬眠所需的钢瓶结合起来,他就会变得年轻。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完了的时候,脱氧核糖核酸可以把他关闭在一个复杂的结构中,这样继续存活就开时了。注意千万别以为达利在为我们着想,在为所有人着想,神圣达利将是唯一的受益者。达利曾直言不讳地说:“是的,这奖对我有益,只对我有益。”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好像又走进了达利在里沃利大街默尔瑞斯饭店里的客房。达利唇上留着不及一英寸半长的发亮短须,身穿一件海军蓝宽条礼服,而一只美洲野猫,一只迷人令人畏惧戴着口套的美洲野猫,此时正令人毛骨悚然的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其实神圣达利在那只迷人的令人畏惧的、戴着口套的、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的美洲野猫面前也会瑟瑟发抖。神圣达利与我们的区别在于,他会一把抓住那动物的脖子,并把它举向天花板。不过就算达利一把抓住那只美洲野猫的脖子并把它举向天花板,如果那动物未被达利掐死,它最终还会回到地上的。这意味着那只美洲野猫仍然会像从前那样,戴着口套令人畏惧地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就会让所有人毛骨悚然了,这其中当然包括神圣达利。因为当有人问他:你为什么非得要生活在美国呢?是因为美国是个最有钱的地方吗?达利说他承认美国是个最有钱的地方,可美国也是世界上唯一在科学技术方面取得极大成就的国家,控制论就在这里。这里也有许多冬眠专家,而控制论与冬眠技术可以大大延长我的生命。“我也是个人嘛”。结果正我们想要的。
如此说来我们还有什么好忧心忡忡的?不过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像达利一样面对死亡,就像达利在摄影师哈士曼面前那样。当哈士曼说:“请脱下你的衣服!”我们会怎样回答呢?是问他:“我必须赤身裸体吗?”还是说:“不,不要今天……下星期吧!”
下星期哈士曼再来拍摄的时候,我们会像达利一样赤裸地卧在一张白色床单上,并摆出我们依然记得的羞涩的姿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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