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饶雪漫：哦，我们长大了

　　㈠

　　姐姐开门走了进来。

　　我微微睁开眼睛。

　　“栎栎，去吃饭吧。”

　　她坐在我床边，心疼地看着我。

　　“不。”

　　我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栎栎，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姐姐恳求道。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好吗？

　　饿了。已经有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从前天晚上回到家，我就一直躲在房间里，吃不下任何食物。仅仅靠喝水，来维持我那若有若无的生命。

　　“出。去。”我慢慢地吐出两个字。

　　姐姐起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姐姐。哦，我亲爱的姐姐。你可感受到，我现在有多么难受。

　　胃，又开始尖锐地痛起来。它在抗议。

　　可是，抗议无效。

　　我无法逼自己吞下一小块食物。哪怕只是看到它们，我就想吐。

　　我在活活地折磨自己。至死为止。

　　天已经全黑了。房里没有开灯。

　　我陷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不能自拔。

　　意识逐渐模糊。然后沉沉睡去。

　　在梦里，我看到了叶子。

　　他低着头，小声地说：“陶子，对不起。”

　　陶子。对不起。

　　对不起。

　　我真想甩他一巴掌。狠狠地甩他一巴掌。

　　就像电视上的镜头。一巴掌能把他的嘴角打出血来。

　　但，这只是做梦。

　　叶子是我的“哥们儿”，从小一起长大。

　　他的全名叫叶子愉。我习惯叫他叶子。

　　然后，他习惯叫我陶子。

　　叶子。陶子。

　　我和他之间，只是友谊。

　　很纯洁。没有瑕疵。

　　记得6岁那年，我们家刚搬到这个小区。我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叶子。

　　那时，小区里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孩子围着我和姐姐，争着要和我们做朋友。

　　一个腼腆的小男孩搔了搔后脑勺：

　　“我叫叶子愉。叶是叶子的叶。子是叶子的子。愉——”

　　“是叶子愉的愉••••••”其他的孩子帮他接过话。继而是哈哈大笑。

　　叶子憨憨地笑了笑。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我今天要换过别的。愉是愉快的愉！”

　　我们又笑成了一片。

　　后来的后来，我和叶子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下雨的时候，他会为我撑伞。受了委屈时，他会耐心地安慰我。被人欺负时，他会替我出头。心情不好时，他会摘一捧茉莉花给我••••••

　　他邀请我去他家作客。憨厚的叶叔叔热情地款待我。给我烧好吃的菜。

　　叶子会拿出他最心爱的“铁甲人”，如数家珍般一一摆在我面前。

　　我记得那时，他的眼睛清澈而闪亮。

　　只是，我很少见到他的妈妈。一个漂亮的女人。

　　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和叶子，天真无邪。

　　不谙世事的孩子，永远都是快乐的。

　　但所有的一切，在两年前发生了改变。

　　父母离婚。叶子被他妈妈带走，去了另一个城市。

　　临走前，叶子送我一片枫叶标本。

　　他说：“陶子，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永远都是好朋友。

　　好朋友。

　　当时的我，哭得稀里糊涂。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叶子了。

　　一年半前，他又回到了这里。因为他妈妈要再嫁，新家庭容不下他。

　　回来以后，叶子不再是从前的叶子。

　　他学会抽烟。喝酒。打架。不再读书。

　　我知道，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 改变。

　　只是，叶子的改变让我措手不及。

　　爸爸说，以后要少接近他，他会把你带坏的。

　　虽然我是这样一个乖乖的女孩。虽然我怕我会学坏。

　　可叶子毕竟是我的朋友。

　　我们约定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过些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叶子，还是从前的叶子。

　　然而，这些日子好漫长。

　　也许，我们都来不及等到它。

　　㈡

　　叶子生日那天，天气是如此地好。

　　我特地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在镜子前臭美一番。

　　这是叶子的17岁生日。

　　叶子见到我，坏笑着说，陶子姑娘长大了，招人喜爱！

　　我的脸瞬时红透。一个劲儿地骂：死叶子！臭叶子！

　　我们好像又回到14岁以前。天真无邪。

　　大街上。游乐园。小吃店。留下了我们快乐的足迹。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乌烟瘴气。没有打架闹事。

　　我以为，这会是叶子回来以后，最完美的一天。

　　这都只是我以为。

　　只是我自以为是。

　　晚上，叶子把我带到了全市最旺场的“聊Club”。

　　这是我第一次进酒吧。

　　叶子说，有朋友在那里为他庆祝生日。

　　对不起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

　　我纯粹是为了给叶子庆祝生日。

　　刚进酒吧，里面浑浊的空气让我恶心。不断闪耀的灯光让我头昏目眩。

　　我几乎认为，自己进了人间地狱。

　　叶子的朋友，都是些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得流里流气的青年男女。

　　见到我，他们大声吆喝：“哟！叶哥！你女朋友么？好漂亮哦！”

　　叶子严肃地说：“莫瞎说！小心我宰了你！”

　　小心我宰了你！

　　宰了你啊！

　　我的心隐隐作痛。

　　从前的叶子，不会说这样的话。

　　哦，叶子。比这还是叶子么？

　　“是的，叶哥！”他们暧昧地看着我。

　　他们叫他，叶！哥！

　　“你怎么了？”叶子问我，“脸色好难看。”

　　我没有回答。

　　“不习惯这里。第一次来吧？”一个蓝头发的漂亮女孩问我。

　　我点点头。

　　“给你，”她丢给我一包药丸，“吃了就好。”

　　“这是什么？”我不解地看着手中的药丸。

　　“摇头丸。”叶子迅速抢了过去。

　　“怕什么？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紫发女孩嘲笑道。

　　“闭嘴！”叶子狠狠瞪了她一眼。

　　好恶心。

　　我觉得好恶心。

　　我捂住嘴巴，跑出酒吧。

　　夜已深，空气变得冰凉，却如此新鲜。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你还好吧？”叶子轻轻地为我拂背。

　　我转过身。仰脸看着叶子的眼睛。

　　那不是清澈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是这样深邃，让人捉摸不定。

　　我摇摇头。自嘲地说：“我真没用。”

　　我是真的很没用。

　　没用到我还天真地认为，事情没变得很糟，一切还来得及。

　　我一直都不相信，叶子加入了黑社会。

　　现在，我不得不相信，我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

　　一个黄头发的小个子走到叶子身边，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叶子说：“好！这就去收拾他！”然后又对我说：“走，你也去！”

　　我跟着叶子，懵懂地到了酒吧后巷。

　　一条路灯昏黄的安静街道。

　　我看到了他。

　　李烨。

　　我们尚云高中出了名的帅哥。

　　叶子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拳。

　　我知道那拳很狠。李烨趴在地上。

　　这才看清楚，他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你疯了吗！”我拉住又准备动手的叶子，“打他干什么？”

　　“他该打！”叶子冷冷地说，“我是在替陶静教训他！”

　　哦，陶静。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两天了。

　　因为李烨。

　　李烨。

　　当着全校拒绝了我姐姐的邀请。

　　“你也配和我约会？省省吧！丑八怪！”

　　周围的人都在嘲笑姐姐。

　　哦，我的孪生姐姐。只因为小时候贪玩，在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伤疤。

　　其实，她很美。

　　原来，叶子也知道了。

　　拳头如雨点般砸到了李烨身上。他没有还手的余地。

　　“够了。”我说。“住手吧。”

　　我害怕。

　　害怕他们会把他打死。害怕叶子会为此进监狱。

　　叶子啊。你才17岁而已。

　　叶子怔怔地看着我。

　　“送他去医院。”我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李烨艰难地撑起上身，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水。“哼！假好心。”他喘着粗气说。

　　叶子要上前。我拉住了他。

　　一步一步地走到李烨面前。

　　原是如此英俊的脸，此刻惨不忍睹。

　　我扬起手。然后落在李烨的脸上。

　　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这是我第一次打人。为我亲爱的姐姐。我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手有些痛。有些麻木。

　　“这巴掌，是替我姐姐给你的。像你这样虚伪的人，不配和我姐姐约会！连给她提歇你也不配！”

　　窄小的巷子里，久久回荡着我的声音。

　　四周很安静。许久。

　　“走吧，”叶子牵起我的手，“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拒绝。任由他拉着我离开。

　　好恶心。胃又在翻江倒海。

　　“陶子，回家好好睡一觉。把刚才的事忘了。”叶子说得很认真。

　　“为什么会这样，”我说，“回头吧，叶子。”

　　“回不了了。”叶子颓废地抓抓头。“黑社会不是你想象的简单。”

　　黑社会。

　　我几乎要跌坐下来了。

　　对于我来说，“黑社会”这个词只出现在电视上。

　　“陶子，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是好女孩，我不想毁了你。所以，我们以后少见面吧。”叶子低下头，声音低得飘渺。

　　“你才17岁啊！”我喊道。

　　“陶子，你别这样。”

　　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用自己难以置信的速度跑回了家。

　　为什么会这样！

　　叶子，我们应该是纯纯的、乖乖的孩子。

　　为什么！

　　一切变得这么快！全都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和叶子，被时间，被生活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好可悲！

　　㈢

　　夜很沉。

　　朦朦胧胧，我听到客厅的电话响起。

　　然后，房门被打开。客厅里的灯光照到我脸上。很刺眼。

　　“栎栎”，姐姐摇了摇我，急急地说，“叶子出事了！”

　　叶子出事了？

　　叶子出事了！！！

　　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想起床。才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

　　姐姐开了灯，帮我穿好衣服。又给我热了牛奶和面包。

　　我木木地吃着。脑里只循环着一个信息。

　　叶子出事了！

　　闻到医院特有的味道，我几乎要吐了出来。

　　经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我终于见到了叶子。

　　哦，亲爱的叶子。

　　他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上。

　　“叶哥是被人埋伏的。”黄发小个子说，“李烨那个混蛋！”

　　姐姐听到“李烨”两个字，全身颤抖了一下。

　　我坐到叶子的床边。

　　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他长大了。长得如此好看。

　　即使脸上有伤痕。

　　浓密的剑眉。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高挺的鼻子下，是细密的黑色茸毛。

　　哦，叶子，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憨憨的小男孩。

　　时间，可以让人的变化如此大。

　　我却从来不知道。

　　“陶子”，一把细弱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是你吗？”

　　我握住叶子的手。好冰凉。

　　眼泪默默地流了出来。

　　“对不起，陶子，我变坏了。”

　　对不起。

　　我变坏了。

　　“会好起来的。”我哽咽着说，“相信我，我们还是好孩子。”

　　“对不起啊，陶子。”

　　“不要说对不起！会过去的。”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相信，叶子还会是原来的叶子。

　　两天后，叶子和他爸爸离开了这座城市。

　　不知道，这一别，要过多久的多久，再能一见。

　　“陶子，你永远都是我叶子愉最想念的朋友。”叶子浅笑地看着我。“等我们真的长大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等我们真的长大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一定会！

　　我笑了。

　　叶子，下次再见到你时，你真的长大了！

　　㈣

　　今天，是我和姐姐的17岁生日。

　　哦，我和叶子的生日，只差十天。

　　刚起床，姐姐敲开我的房门。

　　“你看，”姐姐递给我一个漂亮的小礼盒，“刚刚爸爸出门时，看到这个礼物摆在门口，就拿了进来。”

　　我接过。小心翼翼地拆开。

　　两根长长的、白白的羽毛。

　　盒底下有一张粉色的信纸。

　　陶子、小静：

　　生日快乐！

　　我不能为你们庆祝生日，但我会在远方祝福你们。

　　在我心里，你们就好像天使一样圣洁。所以，我送给你们的17岁礼物是羽毛。

　　我决定要重新做一个好孩子。即使我长大了。

　　谢谢你们能成为我的好朋友。

　　要记住，保持微笑。

　　还有，永远快乐！

　　叶子

　　哦，亲爱的叶子。

　　无论我们的过去是什么样的，要相信，未来都会是美好的。

　　因为，我们终究要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