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末的眼泪
上帝作证,我最讨厌夏天。
中考在夏天,补习在夏天,暴风雨在夏天,眼泪也在夏天。
初见虫子,还是在地下通道里。
那时候的虫子留着爆炸头,还挑染了几丝桃红,身上挂满了链子,穿着不伦不类的宽大的衣服,提着把蓝色吉他,右边耳朵上清楚地露着4个洞。
流浪者。
我喜欢流浪的感觉,尽管我从未有过。我背着书包静静地在那里站了2个小时,傍晚,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人停驻,表情复杂地望着我和这个另类的大女孩,然后从包里掏出几块零钱放入吉他包里,匆匆走掉了。女孩没有表情,眼神忧郁地低着头,倚在墙壁上,重复弹着那首加州旅馆,低低地吟唱着。
直到手机嗡嗡的响了,我才接起电话:马上。
妈妈催我回家。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女孩没有回答,她把头抬了起来。
惊艳!深黑色的眼眸,淡淡细眉,薄薄的唇,白皙的皮肤,俨然童话中的Angel。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脸一红,撒腿就跑。
到了家我才开始后悔,自己那样一定很丢人。
我想把她画下来。
提笔,放下。
我甚至已经不记得那幅景象了。
躺在床上,回忆她的样子。我没有别的词汇用来形容她,只是很美,很动人。
第二天,我又遇见了她。
我在人群中搜寻,没有变,她依然倚在那里。
“嗨!”我兴奋地向她招手。她停住了弹奏,循着声音,目光与我向撞。没有表情,她的嘴动了一下:“嗨。”我的脸刷的红了,慌忙移开眼睛,瞅着光溜溜的地面,一言不发。
她望着我扑哧一声笑了。
我的脸越发的红,头都抬不起来了。
“你好可爱哦!”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我的耳朵。“啊?”我一脸茫然看着她。她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睫毛长长的,真是个大美女。“你很可爱哒!我们做朋友吧!”她还是笑着。我惊异地望着这个神话般的女孩,她一语道中了我的心思。我看看她,笑了。
“好啊。”
“我叫虫子!”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哦。”我很迷惑,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居然叫这样一个名字。
“呵呵,很奇怪吧。你就叫我虫子好了,以前……大家都这样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都听不到了。
我点头。“我叫韩筱冉。”
“韩筱冉?那我叫你小冉好吗?”虫子微微一皱眉。
“当然可以啊!”我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虫子告诉我她讨厌他们。她讨厌她的父母,她恨恨地对我说她没有亲人。哦,神奇的虫子,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让你的生活发生了如此的转变,让你忘记了你的曾经。
原来,虫子是个含着金勺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她的家境出奇得好,家里有上亿资产。从小她就娇生惯养,到了长大已经是挥金如土,直到14岁那年,虫子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她的爸爸妈妈,她的别墅,她的跑车,她的朋友,她的……钱。上帝爷爷无情地带走了她的一切,留下一条讯息:破产。
虫子甚至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里,是生是死。她说也许他们作假被抓去坐牢了,也许逃到国外了,也许……
也许,他们不要我了。
虫子嘤嘤地哭了,伏在我的肩上啜泣着。我的眼睛湿了,我不想让泪它那么轻易地就流下来,但它们汹涌地奔出了我的眼眶,直泻而下。
2谁把谁当真
我把虫子带回了家。
爸爸妈妈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红着眼睛拉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走上了楼,后面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大女孩。
虫子就住在了我的隔壁。她参观了我的家,然后认真地说:“我的家就是这样的。”
我微笑。
妈妈敲门了:“冉冉,叫你的朋友一起下来吃饭啦!”“呃。”我洗了把脸,对虫子说:“妈妈什么都没问。”她点点头。
用餐时,虫子吃了好多,她把自己的经历讲给爸爸妈妈,妈妈已经吃不下饭,坚定地对虫子说:“你就是我的女儿。”爸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点头。
虫子嫣然笑了,脸上浮出一丝红晕。
虫子用三年的时间流浪。
三年,现在她已经17岁了。
“你应该去上学的。”我很坚定。
她摇头,学校太没劲。
“如果我是校长,就办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学校,一年招一次生,9-16岁的孩子,家长付钱,我带他们周游世界。一边游览一边学习,多好!”虫子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语调也高亢了。
我苦笑。
我们总会有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是的,遥不可及。
早上我怀着沉重的心情上学,心思并没有在课堂上,我在想如果爸爸妈妈能够帮助虫子恢复学业,也许我们以后就会是一生的密友了。
午饭时候我收到了虫子的短信,很短:谢谢招待。
我知道她走了。
在她生命中她是主角,我是过客,而主角的路是不可以被过客所改变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微笑,虫子,你在哪?
回到家里爸爸的表情很严肃,他让我坐下。
“交友要谨慎。”
“怎么了?”我疑惑。
“她偷了很多东西,还有那块祖传的汉玉。”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爸爸眼里的哀丝。
“哦。”我轻声应着。汉玉,那个价值连城的东西她都拿走了,真有眼光。
我没想过她会这样。我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的。
妈妈坐在一边不住的叹气:“多好的孩子,现在成这样……”
回到屋里我把门锁的紧紧的,扑在床上,眼泪忽而涓涓细流,忽而像止不住的潮水,那么多。我无声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枕巾湿得透彻,眼睛疼痛得睁不开,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还是会在地下通道里等她,但是虫子那么不给面子,再没出现过。
3 回归
上高中后我也许已经忘记了虫子,她就像一阵风,幽幽拂过,不留任何痕迹。
一个下午,夕阳从教室的大窗子泻进来,我坐在美术教室里,专心地画。
忽然,一个旮旯里的废纸篓引起了我的注意。冥冥中我感觉,虫子来了。
一团废纸被慢慢展开,那是虫子!没错!一定是!
红唇,深眸,细腻的皮肤,不是她又是谁?
我仿佛看见她向我笑:你好呀,筱冉。
“你在干什么?”耳边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
没来得及抬头,手中的画被他一把抢去,接着我眼睁睁地看着虫子的笑脸变成碎片。
“你干什么!”我把头一昂,大声呵道。
上帝,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看的美少年,就像……像虫子一样!
“这是别人的隐私,没事你翻什么垃圾桶。”他一连严肃,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对,对不起。请问,你画的人是你认识的吗?”我有点支吾,但我还是迫于知道有关虫子的任何消息。
“管你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骂道。
“我真的很想知道!谢谢!如果你知道请你告诉我!”我快要哭了。
那少年愣怔了一下:“我,随便画的。”
我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低声道:“哦,麻烦你了。”脚步突然变得无力,男生的话很犹豫,我知道那一定是虫子。
走廊里,我迷茫地走着,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搭在肩上:“这是她住址和电话。”
我的手顺着肩膀摸索过去,一张篡得汗津津的纸条。
转头的时候他把背影留给我,我轻声道:“谢谢你。”
没有回家,我通知了爸爸说今晚学生会要开会,晚点回去。
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我穿过一片豪宅,一片农舍,看见远远的一个孤立的小木屋,窗子里透出温馨的橙色灯光。
我加快了脚步。
敲门的一刹那我有流泪的冲动,虫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门开,虫子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地堆在耳后,眼睛有点肿的样子,她还是那么美。看见我她的眼睛很快变得锐利:“你来干什么。”这般陌生的口音,仿佛我们从未相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来找你。”
她不请我进屋,我却径直走向屋内。
低矮的弹簧床,骚臭的脚气,沉重的喘息。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面色惨白,头顶上不住地冒汗。他抖动得很厉害,仿佛每一次抽搐都能晃动整个房子。我惊呆了,快步走向男孩,看着他的模样,大声地喊:“死虫子!你快救救他!他……”
“我没有钱了。”虫子的回答很弱,她仿佛很累,她走过来靠近男孩,用手抚摸他的全身,一遍一遍地抚摸,仿佛一个母亲。
我把头转向虫子,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她:“为什么不找我?我可以救他!我们一定可以把他救活的!”
“他就要死了。”她的话音有些颤,很干脆,没有哭声。
“为,为什么?”我有些心疼这孩子。
“心脏病,已经晚了,他熬不过今天了。”虫子还是摸着孩子,嘴里喃喃喊着他的名字。
我突然明白虫子偷东西的原因。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缓,微乎其微,停止。
我亲眼看见这个孩子停止了心跳。我的心口怦怦地跳动,我有点茫然,这颗心活力的跳是在向孩子展示它的鲜活吗?
虫子一直重复着一段话,我听不懂,应该是祝福孩子的话吧。她一遍遍摸,把唇凑上去亲吻孩子的脸,没有血色的脸,冰凉的脸。
很多天后我来找虫子,她已经走出了忧伤,请我进屋喝茶。
“是的,我偷了你们很多值钱的东西,我还偷过很多人家的东西,这些东西我统统卖掉了,一拿到手就赶紧找个价钱卖掉,我想给黑子多挣些钱,为他治病,没有钱上医院治疗,就买些廉价的药。有的药吃了很多年,甚至产生了副作用,黑子仍不告诉我,他把我给他买的药当作生命的依靠,每天吃,每天吃,每天吃……”
我终于看到虫子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那一滴,重似千斤。
黑子是虫子的亲生弟弟,他们很小就被父母抛弃。虫子所谓的千金世家,豪华,奢靡,全都是骗人的。为了救黑子,她不惜牺牲了很多,没有上过学,她就骗人盗财,做模特,陪酒,卖唱……那些她所有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然而黑子还是狠心离开了她。
和虫子告别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会常来看你和黑子的。”
她莞尔一笑。
4 你是个好人
再一次去看望虫子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附近的邻居说她把黑子埋在一个山坡上后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上大一的一天我给中学同学发电子贺卡,打开邮箱我看到一封署名为虫子的信。
小冉:
我把黑子埋在了屋后的一棵梨树下,希望你常去看他。
我要继续流浪,寻找黑子。
他没有死,他的影子还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
你是个好人。
虫子 上
我的眼睛再次充满泪水,这封信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的那晚她发给我的。然而这邮箱自上高中后我就没打开过了,谢谢你邮箱,帮我保存着这封珍贵的信。
挑战作家:饶雪漫
作者:曹宇欣(笔名:莫小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