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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随感] 为祖先道歉的文明史意义

  最近有两则国际新闻,都是关于为历史事件道歉的。

  一则是6月22日下午,加拿大总理斯蒂芬·哈珀在众议院就政府当年执行歧视华人的“人头税”政策向全加华人道歉,同时宣布将向目前健在的“人头税”受害者和其他受害者遗孀进行赔偿。

  事情发生在120年前。加拿大太平洋铁路正式完工,在兴建铁路上贡献极大的华人不但没有获邀出席庆功仪式,加拿大政府反而于1885年通过《华人入境条例》,规定华人移民入境必须缴纳“人头税”。1903年起“人头税”由50加元增加到500加元,相当于当时一名华工两年的薪水。这项政策一直执行到1923年,加拿大通过实施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入境。近40年间,加拿大政府共向约8.1万名华人移民征收了总计2300多万加元“人头税”。

  虽然加国政府对仍健在的“人头税”政策受害者或配偶每人给付2万加元的赔偿金,经济上只具有象征性的价值,而道义上的价值却是不可估量的。哈珀总理表示:“这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情,我们负有道德责任去承认它。我们对过去的种族主义行为深感悲痛。”为了加深全体加拿大人对这一历史事件的反思,加国政府将在赔偿的同时拨款2400万加元,资助各少数族裔社区就历史问题开展教育活动,其中250万加元将用在华人社区进行“人头税”问题的宣传;并另拨款1000万加元,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反种族歧视教育。

  从这个道歉,我们看到了加拿大政府的“觉今是而昨非”;清算历史是为了避免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即哈珀所言“这将有助于我们更加坚定地为所有加拿大人建设更好的未来。”

  新华社从华人雪百年之耻的角度分析了道歉发生的四点缘由:华人在加地位今非昔比;华人参政议政意识增强,维权行动日趋活跃;华人维权组织增多,公关和宣传能力不断提高,活动日益多样化;加国竞选日益白热化的竞争成为“人头税”最终获得平反的催化剂。文章说,哈珀此时高调平反“人头税”被视作一场非常及时而漂亮的“政治秀”,既落实了朝野多年来的共识,又实现了其大选承诺。述评作者的角度选择是否狭隘姑且不论,主要的观点我是认同的。无论何时何地,平等权利的获得都要靠“自己”去争取去维护,不能只想搭人类文明进步潮流的“便车”;历史发展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政治家的个人动机不必深问,“动作”符合人道与文明的价值标准,就是历史的功臣。

  试想美国消除对黑人种族歧视的历史过程,难道不也是这样的吗?其中有从逃亡黑奴到马丁·路德·金牧师等黑人的抗争,也有林肯、艾森豪威尔等“识时务”的政治俊杰的顺势而为。到如今,尽管种族歧视的遗痕尚未完全泯灭,毕竟有了鲍威尔将军、赖斯国务卿等一大批黑人精英的出现,种族歧视的滥调再也不可能影响社会主流了。

  另一个道歉,则干脆被称为“表演”。

  公元1562年,约翰·霍金斯带着武器到非洲大肆绑掠黑人,成为第一个载着满船非洲奴隶穿越大西洋的英国人。1588年因为帮助英国女王打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他被女王授予了爵士爵位。据英国《泰晤士报》22日报道,37岁的安德鲁·霍金斯对祖先的贩奴行为深感羞耻,在英国基督教慈善组织“生命线探险队”的资助下来到了非洲国家冈比亚,在詹姆斯岛参加了一个当地纪念贩奴历史的民族节日:国际回老家寻根节。安德鲁和另外20个来自欧洲的朋友,模仿以前非洲奴隶被捕捉后囚禁的方式在身上象征性地绑上铁链,跪在了25000名非洲人面前,为祖先440多年前犯下的罪行向非洲人谢罪,请求获得他们的宽恕。

  不错,安德鲁们的道歉是有表演的成分,但绝不是做戏。事实上,安德鲁事后对记者说:“当时现场的空气仿佛都停顿了,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当时的神经太紧张了。他们可能会说:‘我们不接受你们的道歉,滚开吧。’我们已经准备好听到这句话,因为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随后,他们到冈比亚乡下村庄朱福热村(美国黑人作家阿历克斯·哈利著名小说《根》中悲剧故事的发生地),当地老人并不为他们的“道歉”所感动,直到双方进行交谈后,当地老人的态度才缓和下来。也就是说,历史的阴影仍然在现实的天空徘徊,说不定会酿成让人难堪的风雨雷电。

  我为安德鲁们的道德勇气所感动。他们的道歉和下跪,与其用不无贬义的“表演”一词来形容,不如确切地说是一种仪式,带宗教忏悔意味的文化仪式。

  他们不是政治家,没有政治考量;奴隶贩子的后裔在经历20代繁衍后,仅约翰·霍金斯的子孙就可能有成千上万,没有谁强迫他们几个人这样做。强迫他们这样做的是自己的良心。

  如果有人说“空口白话的道歉顶个屁,有诚意就多拿些钱来”,跟这种只认现钱的人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了。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有些政府宁肯悄悄地给受害人受害国一些经济补偿,而不愿意痛痛快快地承认历史罪过而道歉。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仍有不少人并不认为贩卖奴隶是一种历史罪过,甚至认为是一种历史功绩。这些人有的说,要不然他们还在原始社会呢;有的说,不抢走,他们还不得饿死,不饿死还不是互相砍死了;更有理论家,搬出了“社会发展的代价论”,或者“历史发展的长程合理性”……诸如此类,似是而非,达到了几乎可以文罪饰暴的地步。

  我们应当承认对历史的考量可以有多维的视角,而在当今之世,人道主义的视角是高于一切的。同时,“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用西方人的语言来讲,就是“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都是为了确立今天走向明天的价值尺度。

  从这个角度看待这样的对历史事件的道歉,其意义是不可贬损的,那就是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史树立了一个里程碑,树立了一个有道义刻度的价值标杆:不管从前发生这种事件的社会环境与文化背景如何,从今往后,是非分明了,再发生类似的事件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责任编辑: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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