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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危险接触(15)

  五

  医人是疯了,而且疯得不轻。我后来问他是不是还在写书,医人却到大不满意:“写书?写书能救人类于水火吗?写书能改变现实人类所面临的危机吗?你就知道写书,你是个书呆子,你你你快了你。”

  我不知道自己快怎么样了,更不知道全人类怎么就处在水深火热中了,于是笑道:“我就是个庸人,自己挣俩钱就满足。

  “这就你最大的毛病,胸无大志,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毁了的。以我看呀,你还得跟着我,把联合国和国务院的事搞定,然后咱们一起做点大事。”医人忽然焦躁起来,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圈,然后将杯子中的剩茶根一口喝干,双眼通红地说。“我从来不是为钱奋斗的,以前当作家的时候是这样,以后做社会活动家更不能把钱放在第一位。钱是王八蛋,神经病才把钱当爷爷呢。180亿美元是咱们的,是联合国和国务院应该给咱们的,但咱们不能胡花,应该把这些钱花在刀刃上,要利国利民。”

  我再次望向小石,他握着手机,茫然地望一会儿屋顶,然后在手机上认真地按上几下,好象在编短信。

  医人接着说:“我要把90亿美元投入国内的教育事业,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镇,只要是上不起学的孩子都能在我这儿领到补助,一直领到十八岁。为什么西方和日本经济发达,人才是最重要的,人家把甲午战争的赔款都用来建设学校了。我要把另外的45亿美元投到股市里去,制造一个空前大牛市,让全国人民都高兴高兴,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这是我医人干的,我医人心里装着他们呢。另外我再投入40亿美元,投资法院和检察院,建设法制国家。我要给每个法官都佩上枪,碰上贪赃枉法、忤逆不孝的就是一枪,看看谁还敢犯法。另外5亿?另外5亿我留给自己,我要娶几个媳妇,把我优秀的基因传下去,以免咱们国家因为我的去世而蒙受损失。”

  我惊得咳嗽两声,照医人这么说,中国应该改成医人国了,他当国家主席都不行,得当皇上,不,皇上他爸。我突然又觉出些不对来,他刚才不是还答应给我三亿美元呢吗?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小石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拉住医人道:“医人,天快黑了,人家媳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这样象什么样子?”

  “我怎么了?啊?你说说。”医人忽然恼怒起来,他揪住小石的袖子,满脸凶光。小石怯弱地退开了一步,医人竟悲痛欲绝地拍了拍桌子:“你们是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呀?啊?温室效应,懂吗?照这样下去,再过一百年,咱们的子孙都成烤鸭了,地球文明是不打自灭。地球都完了,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还能存在吗?对了。”他忽然转向我:“我还有个重要发现,非常重要。中国不叫中国,你知道该叫什么吗?”

  这句话倒真把我问住了,中国不叫中国叫什么,难道叫外国?我不名所以地盯着他。

  医人得意地晃着大拇指道:“这是我的重大发现,独一无二的。中国不叫中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

  “啊,呸!”这回我是真急了,医人简直拿我当傻瓜了。我指着门口大叫道:“给我滚,快滚,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当天我连推带搡地把医人顶了出去,小石还算明白事理,在外面死拽着这个疯子。医人气急败坏地叫嚷着:“愚昧呀,愚昧!亏你还是写书的呢,一点公益思想都没有,你——你对不起作家的称号……”

  医人走后,我连喝了五杯凉水,心绪才平静下来。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小石打来的电话:“庸人,你别生气,是医人自己要来的,我拦不住他。”

  “他是不是真疯了?怎么不送神经病院?”我怒道。

  “送医院得花钱,谁为他出钱啊?医生说了,他是臆想狂,不具备侵略性。”小石道。

  “求你了,以后在他面前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那没办法,你不断出新书,他又喜欢逛书摊,看见你的名字就想找你。”小石竟哈哈笑起来。

  “妈的,实在不行我就搬家。”我也觉得挺可笑的,当了作家,连神经病都惦记上了。“对了,他用什么办法控制温室效应?”

  “咳!你还真操心。他说通过他的研究发现,温室效应的形成是因为二氧化碳排放量过多了,什么东西能吸收多余的二氧化碳呢?绿色植物,所以必须要植树造林。”

  我和小石同时笑起来,医人简直是个天才!他抄书还不够,居然想当然的把别人的科研成果当成自己的了,这种人不得神经病才怪。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原来小石因为在胡同里到处写‘拆’,真被派出所拘留了。但他充其量不过是乱涂乱抹,北京人自家打架也怪不到小石身上,没几天派出所把他放了。最后小石忽然感慨起来:“看到医人这样,我觉得自己该干点正事了。我最近迷上了写短信息,听说有专门干这个的,你能帮我找找人吗?”

  我想起前几天和一个电信公司的客户谈过广告,就把电话给他了。

  晚上我把医人发疯的消息告诉老婆,老婆居然一点儿都不惊奇:“他,早晚得疯。”

  我默然无语。

  

  六

  春节后,庄浩任果然没有食言,他从陕西一回来就给了我两万块钱,并在公司会议上大肆吹捧自己:“我就是要发挥每个员工的个人能动性,庸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刚给了他两万块钱。跟大伙说,咱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谁能为公司创利,我就重奖。”

  会后不少同事前来道贺,死活要我请客,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圣诞节中了大奖,现在公司奖金又到位了,当然要请客。我气黑了脸:“请他妈狗屁客,这钱是我借给公司的。”

  同事们居然没人相信,最后我拉着他们去找庄浩任,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众人竟一轰而散了。

  我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屋里。

  说实话,我对庄浩任是越来越厌恶了,前一段时间请一位客户吃饭,这客户居然是个文学青年。大家谈起我写书的事,他不无感伤地说:“现在出书都得自己花钱,出版社的人一点儿文学品位都没有。”

  我奇怪道:“不对呀,我出了好几本书,一分钱都没花过。”

  此时庄浩任坐不住了,他高昂着脖子道:“那是,都是我给你出的钱,你当然不用自己花钱了。”

  我当时几乎跳起来了,尖叫道:“我出了四本书呢,你就出过一本啊!”

  当时庄浩任和客户都不言语了,场面极其尴尬。

  自从我写书后,我忽然发现作家很不值钱,不是有人冷嘲热讽就是有人让我把他当做恩人,伟良是一个,庄浩任也是一个,似乎我是他们发现的。更有些人提起我的书就是满脸瞧不起。如果看过我的小说,瞧不起咱倒也罢了,谁让咱俗呢?可这些家伙保证是没看过,他们连小说里的人物都不清楚,就指手画脚地教导我应该怎么写小说。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不管哪个圈子的朋友聚会,吃到一半话题就自然而然转到了我身上。于是张三道:“王五,你不是也挺有才吗?写一本吧。”王五便挺胸抬头地说:“我的经历,嘿!等我到了五十岁再写,写一本能流传下去的。”这样的场面我至少经过了十几次,到现在我也没发现谁能写书,不过是满桌子的不服气。

  当然老代是个例外,人家真是写书的。

  自从社长事件以后,老代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一直没好意思找我。开春后他突然来了电话,据说某出版社已经答应给他个书号。他约我去谈谈未来的合作,态度非常诚恳,最近公司事不忙我便答应了。

  老代约我在一家小西餐馆见面,在座的有一个书商和一位记者。大家寒暄之后,书商盯着我道:“我知道你出版的那几本书,何必跟出版社捣乱呢,咱们一块儿干得了,保证赚钱。”

  我望了望老代,他知道我对书商的态度,难道是来劝降的?我见老代不说话,索性回绝道:“我再不和书商打交道了。”

  “为什么?自己做书才挣钱呢。”书商很吃惊,似乎碰到了傻子。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书商大大地叹息了一声,颇有点怒其不争的味道。“年轻,真年轻,当年我也是满脑子‘为人生、为艺术’,可后来怎么样?出版社向我约的头一本稿子,我才挣了350块钱,虽说是十年前的事吧,可那也和我的劳动不成比例呀。然后我借钱做书,最多的一本拿挣三十多万,那可是上百倍的利润呢。”

  此时老代接口道:“他是儿童书籍的大腕,绝对是有一号的。”

  我很是奇怪,五十年代写本书还能挣几千块钱呢,他怎么才挣了350?“你让出版社黑啦?没给你稿费你可以告他们呀。”我道。

  “给了。”

  “一本书的稿费才350块?”

  “我画的插图。”书商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说呢,什么上百倍?我现在写一本书能挣三、四万块,难道自己做一本能挣三、四百万?”我几乎是在讽刺这小子了。

  老代怕书商脸上挂不住,赶紧道:“我请他来是为咱们的小说出点儿主意,主要是发行方面的,把握好发行渠道对咱们以后做书很有好处的。”老代忽然指了指那位记者朋友:“这是我商报的哥们,副主编,将来咱们可以在他的报纸上宣传炒做。”

  书商不言语了,记者却找到了发挥的舞台。“对,对,老代说得没错,以后咱们就弄个联合体,你们俩写书,我管炒做,他管发行,咱们弄个一条龙。这是多好的资源,庸人,专业写家,老代,职业作家,我在媒体运做,他在书市搞销售,全齐了。”

  我心里骂了句娘,这狗东西居然把我排在老代的后面,一本书没出的人倒成了职业作家,写了四本书的人倒成了专业写家?我决定打击打击记者的嚣张气焰:“在商报上炒做不行,发行量太小又不对口,谁在商报上炒做图书啊?做书必须在青年报、晚报上炒做,我以前的书都是找的他们。”

  记者明白自己的话得罪人了,却又收不回来,他张着双手,一个劲用酒杯撞自己的门牙。“我,我在新闻口混了十几年,熟人还是有的,晚报、青年报我也有人,找他们也不是不行。”

  老代顾不得记者的难堪,他探着头道:“对,必须得找青年报和晚报,你不是也认识他们的人吗?帮忙介绍一下。”

  我马上摇头,怎么能把自己的关系轻易交出去呢?你老代也没给过我什么好处。“够戗够戗,我和他们不熟,是别人介绍的。对了,伟良是广播电台的,他在报社有不少熟人。你找找他,肯定没错。”

  “我和伟良不是特熟,是庄浩任介绍的,关系一般。”老代面有难色。

  “好办,伟良这个人最馋了,你只要告诉他来吃饭,这孙子连天津都去。”我笑起来,这的确是伟良给我的印象。据说他为了一顿饭局,从广播电台打车去过昌平。

  “真的?”老代不信。

  “真的。”我指了指老代的手机:“现在就打,二十分钟保证来。”

  果然伟良一听说来吃饭,立刻答应二十分钟后到。我大笑着说自己料事如神,老代却为难地望着饭桌道:“没什么可吃的了,要不咱们再点几个菜。”

  “等人家来了再说吧。”书商不耐烦地说。

  只过了十五分钟,伟良就出现在门口,他张开双臂,大笑着道:“神仙会,真是神仙会,大家都在这儿。”

  “聊点儿事。”老代请他入座。

  伟良把刀叉敲得叮当响:“西餐,真洋!这东西我还是真没吃过,都有什么菜呀?”

  我灵机一动,赶紧接口道:“你真没吃过。”

  伟良咳嗽了一声:“说着玩儿,我还能没吃过西餐?”

  我已经断定,这小子是真没吃过西餐,于是道:“我可跟你说,最好的菜已经让我吃完了,你得再点一份。”

  “什么菜?”伟良的眼睛直冒光。

  “干奶酪,这是西餐里最壮阳的东西,吃过没有?”我向老代他们三个使了个眼色。

  “真壮阳?”伟良有点疑惑。

  “那是,西餐最讲究营养搭配了,人家比咱们知道保养。你看看,人家白种人一个个都跟大洋马似的,全是吃奶酪吃的,不光是身体壮实,在那方面的功效也不是一般食品能比的。五斤牛奶才做一斤奶酪,绝对的精华!能不壮阳吗?”我说得非常庄重,连老代都跟着点了点头。

  “那给我来一份。”伟良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来一份大家吃。”说着他向侍者点了一份干奶酪。

  侍者早听见我的话了,他绷着脸不敢笑出来,赶紧端着托盘走了。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老代把请伟良出席的意思说了说,伟良大手一挥:“不就是青年报吗?好办,我都不稀罕去。”说着他拿出一张名片,交给老代:“就找这个人,是个女的,他们那儿广告部的经理。嘿嘿,没问题。”

  老代觉得不牢稳,试探着说:“我提你,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提我就行,我们那是什么关系,嘿嘿。”伟良又嘿嘿笑了两声:“告诉你,我们那是床上的关系,我的事她能不给办吗?跟自己的事一样。放心吧。”

  老代这才点头。

  此时侍者已经将干奶酪端了上来,他多了个心眼,奶酪被切成了薄片。我指着奶酪道:“伟良,来来来,尝尝奶酪,白种人生命的源泉,绝对壮阳。”

  伟良使不惯刀叉,索性伸手拿了一片,放在嘴里细嚼慢咽起来。大家都跟见到熊猫上树似的,目不转睛地盯他。只见伟良嚼到最后,满脸享受地一伸脖,竟把奶酪咽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就是有点儿酸,还行还行。来来来,大家伙一块儿来,有福同享,有阳同壮。”说着伟良又拿起一片奶酪,向嘴里送去。

  

  第八部分

  决裂

  一

  那天伟良居然把一整盘奶酪都吃了,吃得嘴角流油,大家都兴奋得夸奖他:“真是壮阳,真是壮,看,嘴角都流出东西来了。”

  据说伟良第二天整日没吃饭,人还特精神,从此他逢人便说:“奶酪是白种人的生命源泉,真是好东西。”

  伟良的能量不小,不少人都想试试奶酪的功效。经过他的宣传,小西餐店的薄片奶酪居然成了一盘固定的菜肴,每天都能卖出去好几份。看来需要壮阳的人真不少。

  过了一段时间,我早把老代的事忘了。有天他突然气势汹汹地找到我,见面就问:“青年报的记者跟伟良到底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刚人家,你问伟良去。”我有些上火,人又不是我介绍的。

  老代坐在那直喘气:“不提伟良还好点儿,一提他的名字,人家的火就不打一处来,当时硬把我轰出去了。”

  我拿起电话,怂恿道:“你现在就找他。”说着我按了免提。

  伟良一听是老代,立刻阴惨惨地笑道:“怎么着?怎么着?青年报去了吧,还满意吧?”

  老代怒道:“人家把我哄出来了,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不可能啊,你是不是说话不注意,把人家得罪了?”伟良满口的理直气壮,我甚至能透过漫长的线路,看到他诚恳的表情。

  “我敢得罪人家吗?人家一听说你介绍来的,当时就嚷起来了:‘走,走,你现在就给我出去。’这叫什么事啊?”老代的脸都紫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弄不好是找错人了。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床上的关系,不是一回两回了,我的事她能不管吗?这里面保证出岔子了,肯定是你的问题。”伟良的语气很坚决。

  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十分钟,伟良翻来覆去就是“不可能”这三个字。最后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示意老代把电话放下。老代倒是真听话,甩手就把话筒摔了。临了还骂了句:“狗杂种。”

  “我明白了,哈哈……”我自做聪明地笑起来:“保证是感情债,伟良保证是答应过人家什么,最后没实现。”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孙子变着法恶心我,妈的,我还请这狗杂种吃了顿西餐呢。”老代气得眼睛喷火。

  “算了,找别的记者吧。你的书怎么样了?下个月能印出来吗?”我马上转换话题。

  “对了,我正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呢。开印还不快,想开印明天就能开印。现在的问题是印多少本,你看5万本行不行?”

  “5 万本?”我差点把烟头塞到鼻子眼里。上次老代把稿子拿来时,我腾出功夫来看了几页,仅仅几页就够了。被老代本人吹得天花乱坠的惊世大作,比地摊贩卖的旧杂志里的东西强不了多少,我根本不相信有人能花钱买这样的小说看,后来编辑的评价更加坚定了我的看法。老代最热衷写女人,写放荡得没边儿的女人,往往一见面就能脱衣服,然后就爱得死去活来。我活了三十多岁,居然一个这样的女人都没见过,真是白活了。就这样一本书,老代居然敢印5万本?“老代,你不太了解图书市场吧,能卖过一万本的就是好书。五万本太多了,肯定卖不动,砸手里三万多本可就是十好几万块钱呢。”

  “你那本小说不是买了两万多吗?”老代认真地说。

  “你——。”我大大憋了口气才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我本想说:你那破玩意儿怎么跟我比?但想到老代的自尊,不得不改弦更张。“你有那么多精力去宣传吗?你能打通几家报社的关系?我这本书怎么说也是公司行为,我能利用不少企业的资源。”

  “可五万不多呀,全国的书店不得好几万家,每家一本就是几万本。”

  “你有那么畅通的销售渠道吗?全国所有的书店都覆盖?连新华书店都做不到。”我真想把老代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你说印多少合适。”

  “先印一万吧。”其实我真认为这是为了老代好,一万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再说吧,再说吧。”老代摇着头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有一次我正好庄浩任站在公司凉台上抽烟,忽然庄浩任指着远处一辆车道:“看,看,看。”

  我放眼望去,那是辆开得很慢的桑塔纳旅行车,整个前脸几乎向上翘起了三十度,车尾象坠了几百个铅球似的,桑塔纳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开向公司所在的大楼。

  “看见没有,整个屁股都塌了,弓子都得变形喽。”庄浩任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说:“肯定不是开自己的车,公司的司机全该死,拿公家的东西不当东西,车全毁他们手里了。

  我忽然觉得这辆车有点眼熟,此时桑塔纳在楼下停住了。老代步履蹒跚地从车上下来了,我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是老代,没准人家不写书啦,改行办托运公司了。”

  不一会儿,老代气喘吁吁地从电梯里跑出来,径直跑向凉台。

  “车坏啦,要不我去给你看看?”庄浩任笑嘻嘻地问。

  “车没事啊。”老代很奇怪。

  “你看看,都跟吊车似的了。”庄浩任说。

  “装着东西呢。”老代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改行办托运公司啦?”我笑着问。

  “车上全是书。”老代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装了多少哇?”庄浩任惊讶地又看了眼楼下的桑塔纳。最近他已经知道老代出书了,他骂老代不守信用,却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老代有钱,人家自己花钱出书还不行?可能是觉得发行图书不是自己的强项,庄浩任再不跟我提出书的事了。

  “两千本。”

  “两千本?”我和庄浩任同时大叫起来,天哪!那最少也是一吨多重,老代是把桑塔纳当成解放了。

  “你装那么多书干嘛?”我问。

  “卖呀,水锥子图书批发市场每个摊位上都有我的书,我是挨着摊儿送。绝对畅销。”老代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两本书,郑重地递给我们:“这是我的小说,请指教。”说着他掏出一支黑色钢笔,看样子是准备签字了。

  “你这支笔不错呀,老派克吧?”庄浩任的眼睛很贼。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快成古董了。”老代颇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和庄浩任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让他在书皮上签了个字。

  此时我才开始打量老代花了十年心血写出的小说来,结果一看书皮我就笑了。书名是《重访爱情》,虽然酸点儿倒还能接受,可笑的是封面。封面当中是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照片已经很古旧了,看装束是五十年代的产物,在这张照片四周,依次是六张乡下女子的照片,没一个漂亮的。照片全部做成了圆形,活象六扇小窗户,而封面的底色竟是砖灰色。我和庄浩任互望了一眼,同时冽了冽嘴。我们俩干惯了广告,对封面设计有种天然的条件反射,这种封面只能用一个字形容——屎!

  

  二

  老代坦然地站在我们对面,双手叉腰,似乎在等待我们的夸奖。

  庄浩任先忍不住了:“老代,封面是谁给你设计的?”

  “咳,别提了。我是找了个设计封面,那小子敢跟我要一千块钱,一千块钱设计一个封面,他穷疯啦?一个破封面有什么呀,我就自己设计了一个,跟出版社的美编一说人家就明白了,这不,怎么样?”老代居然颇是得意。

  庄浩任在外人面前往往很有老板气派,只是笑了笑。我却指着封面上的男人道:“这人是谁呀,乱用人家的照片可是要赔偿的。”

  “这是我爸。”

  “那这个呢?”

  “我媳妇。”

  “这个呢?”

  “我妈。”

  我喘了口气,指着第四张照片道:“这是你奶奶吧?”

  “不,这个是我姥姥,那张才是我奶奶呢。”

  庄浩任也听不下去了,他盯着第六张照片道:“这是你祖奶奶?”

  “我祖奶奶的照片能用吗?都老掉牙了,电脑都修不出来。这是我妹妹。”老代突然把封面高高举起来:“不错,真挺不错的。”

  我和庄浩任再也不说话了,凭我们俩的脑子居然想不出形容他的词来。这老代真是前无古人,出本书就把全家的资源都用上了,要是再出一本估计就得用岳母、大姨子、小姨子的芳容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去?”好久我才勉强说出这句话。

  “批发市场我都送过去了,现在我扫马路呢。只要是书店我就去送书,全国的咱不敢说,最少把北京的市场全占领喽。”老代野心勃勃地拔了拔胸脯。

  “你把小书店都占领了,批发商卖给谁去?”我问。

  老代“啊”的叫了一声,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送出多少了?”庄浩任问。

  “我印了两万本,现在已经送出去一万五了。估计半个月之内我就能把书全送出去,弄两万本书不算什么……”老代只是诧异了半秒钟,立码就身材飞扬了。“没事,等小书店的一卖出去,批发商的货自然就跟着往下走。到时候,我再加印它三万本。”

  “钱呢?他们给你钱啦?”我一针见血地打断他。

  “代销,没问题,都是朋友,一两万本书算什么呀?”老代连磕巴都没打。

  半个小时后,老代终于唱完了他的独角戏。我和庄浩任在凉台上目送着那辆桑塔纳远去,惊讶的表情一直没有退下去。

  “这就是作家。”庄浩任忽然轻蔑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又在凉台上站了一会儿,脸上忽冷忽热,好象老代干的事也自己有关。

  

  2002年四月以后,我相继收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短信。什么“炒股炒成股东,泡妞泡成老公。打牌就来东风,吃饭吃出蚊蝇。”什么:“烟基本上人送,酒基本上人供,工资基本上不动,老婆基本上不用。”如此种种,每周都有。

  从文笔上看,这些东西似乎出自一人之手,每次短信的落款上都是一个“友”字。至于是哪个友我也不清楚,也懒得去想。

  那段时间我特别忙,白天上班,晚上是天天泡在古籍堆里查资料,我一门心思地要写一本长篇历史小说,主要目的是让那些说我没学问的家伙,自己抽自己嘴巴。由于写正规的历史小说太困难,不久我这部作品就成了十足的演义,多一半情节来自杜撰。由于经常熬到后半夜,上班时总是没精神,一开会就犯困。久而久之,庄浩任实在看不去了,那次他终于把我请到自己的办公室。

  在他办公室门口,我突然意识到,春节以后我就从没走进过这个房间,连庄浩任的面都难得见到。看来我和庄浩任分手的日子不远了,当然我必须赶紧把钱要到手,哪怕要走一部分也行。

  庄浩任看到我进来,特地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饶有深意地问道:“最近你和新华书店联系过没有?”

  “联系过,下星期就有一笔款子到位。”我道。

  “好,好。”庄浩任扔过我一只烟,关切地问道:“这段时间你的广告策划说平在下降,基本上吃老本。你是不是家里有事啊?”

  我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那可不,我正给我爹选墓地的,快三年了,总不能老让他在火葬场呆着。”我并没有说瞎话,由于没钱买墓地,父亲的骨灰一直在火葬场的灵堂存着。去年我和老妈商量好了,不能让他在火葬场呆过三年,今年计划买一块墓地,而且老妈和我已经挑好地方了。

  “多少钱?”

  “一万五六吧。”我指了指墙上的日历:“咱们的书是去年八月份出的,版税总得给我了吧,买墓地得用钱。”

  庄浩任显然是想提醒我注意工作态度,没想到我拐弯抹角地又把话题转到了版税上。“头两个月我不是给了你两万吗?”

  “那是公司欠我的钱,我不能手里一分钱都不存吧?”

  庄浩任无奈地叹息道:“等新华书店的钱到了,我就先给你一部分。”

  “一言为定。”我担心这小子节外生枝,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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