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就充满了戏剧性。
那天,丈夫房林生因公事脱不开身,就全权委托我去接婆婆大人。房林生的家人一次也没见过我,就敢答应他和我在北京领证结婚,除了对他的高度信任,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为了把接站工作做到万无一失,我做了一个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婆婆的芳名——刘兰英。
可是我左等右等,出站的人走光了,也没有等到她。
给房林生打电话,不接,估计是忙着应付外资老板。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在楼下遇到一个小贩正和保安吵架。那小贩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大包小包背在身上,说:“我是进去找我儿子的,我儿子是博士,还有假?”
我一个激灵,仔细打量着她,她的大脸盘分明有房林生的影子,我赶紧上去相认,忘不了赔礼道歉:“您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幸亏没事,要不然把您丢了……”她诧异地打断我的话:“这还不简单吗?我有地址,打个的不就过来了?天子脚下,还能丢了我?”
那有些夸张的惊讶表情直到我尴尬地笑着打了“哈哈”才罢休,好像我是头一次进城似的。
但是让我高兴的是,婆婆来的第二天就显示出了她能干的一面,她主动要我带她去附近的菜市场,往市场门口一站,就说:“你回去吧,我认得路了,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那天晚上,她做了拿手的糖醋鱼,另加一个咸菜炒肉,还有她号称跑了整个市场才买到的山东煎饼,她一边示范我如何卷煎饼才好吃,一边呵斥狼吞虎咽的房林生:“慢点吃,没人抢你的饼,以后我常住了,天天让你吃得过瘾,唉,可怜的孩子。”
房林生看看我的表情,打圆场:“妈,其实李珂做的饭也挺好吃的。”婆婆很暧昧地笑了笑,催促我:“吃啊,你都不知道有多香。”我心想这个下马威真厉害,只一顿饭就仿佛我们离了她不行似的。
为了让婆婆不寂寞,我主动介绍居委会的梁主任同她认识,以后带婆婆跳跳舞、练练剑什么的,婆婆果然很高兴,拉着梁主任的手就热乎起来:“以后您可得多关照我。”
过了一段时间,我恰巧遇到梁主任,就说感谢的客气话,哪知梁主任惊呼:“你那婆婆哪需要我带啊?她可真厉害,她在我们这伙老太太中间做买卖,她的东西比商店里的便宜,质量又不赖,她赚足了钱,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大吃一惊,回家一看,她的房间里果然摆放着一包一包的内衣内裤,只是她每天按时回来给我们做饭,所以我和房林生都没有察觉。
我偷偷“审问”房林生:“说实话吧,你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哪里像个老实本分的农村老太太?是你说的,接她来北京帮忙照顾一下家,可她……”房林生一脸的无辜:“她闲不住,就抽空干干,又没妨碍我们。”
娘俩一条心,我自然没有办法,可是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婆婆在3个月时间里,用从我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钱,给自己配了一个手机,这样,她的内衣内裤生意就不仅仅局限在她的业余时间,有时候已是晚上9点多钟了,还有人打电话要货,她随口一句:“你过来拿吧。”那些老人就乐呵呵地跑来,婆婆还忘不了陪人家参观一下我们的房子。
我对同事诉苦,说婆婆精得吓人,不但自己做生意赚钱,还将省下的生活费装入自己的腰包。同事是个武侠迷,她说:“你婆婆用的这招是‘蒙山拳’,掌法阴柔,但是其力绵绵,后劲无穷。现在不采取措施,将来后患无穷,所以你必须以刚克柔,回击她以光明正大的‘北京拳’,直接告诉她:‘要是想赚钱,回家去好了。’”
就在我苦于找借口时,房林生升职了,负责去厦门建分公司,时间一年。我感觉自己所有的烦恼都能一下子解决了,她儿子不在家,她当然会回老家,而我也可以逍遥地过一回“单身生活”。但是婆婆好像并没有这意思,她娘家侄子结婚,她要回家喝喜酒,还一个劲儿地向我保证:“我最多半个月就回来,林生不在家,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我一不做二不休,下决心打出我的“北京拳”。在她走后的第二天,我就把她的那些货打了包,连同她平时穿的衣服,一并寄了回去。像她那样精明的人,应该能看穿我的心思。
谁知半个月后,她又利索地回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夸我:“媳妇,你真是有生意头脑啊,你寄回去的那些货,我没用几天就卖光了,以后我要定期批发给你表嫂卖,一转手就能赚个几百块。”
我连哭的心都有,打电话给房林生施压,他在电话那头哄我:“我说过让她回去,可是她心疼你,说你父母不在身边,没个人照顾。”我嚷着说:“我现在才明白,你是打算让她以后就跟我们生活是吧?你让我引狼入室,还一个劲拿好听的话搪塞我!”气得我干脆摔了电话。
第二天,婆婆有些害羞地拿过一张纸给我:“这是我自己制订的生意规则,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约定,比如不让顾客上门,不影响照顾我的起居等等。我头脑一热只好顺嘴说:“我反对你做生意,也是觉得你年纪大了,太辛苦,我们家又不缺那几个钱。”
于是我和婆婆过起了“你一拳,我一掌”的婆媳生活,每次有小摩擦,我想借题发挥时,她总能巧妙地绕过去。
不久后,我换了一个很刻薄的上司,处处针对我,可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辞职。房林生打电话来,我对他诉说着自己的无助:“有你在身边,我也好有个依靠。”说着说着,我就委屈地哭了起来。突然,我听见房门外有响动,我心想一定是婆婆在偷听,她或许也在等机会,改变一下掌法,给我一点颜色瞧瞧。
第二天,婆婆的脸上果然就隐隐约约浮现出讥讽来,好像在说:“也就在我面前耍威风,被人欺负了吧?”
我暗想绝不能让婆婆看扁了,于是打起精神,每天调整自己的心情,努力工作,任上司再刁难,我也要交出一份合格的工作成绩给他看。每天下班回来,我会故意讲些自己的小胜利给婆婆听。她听了会睁大眼睛:“真的吗?这么看来他不是很难对付哦。”
虽然我装做不关心,但是我知道她的生意做得很出色,有几个想和她竞争的,都被她打败了。她有时候会给我讲她的小策略,我拿来用在职场,居然很奏效。
房林生回来一个月后,婆婆宣布要走了。
这本来是我的愿望,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一下子有点空,我有些心虚地问:“为什么?你多适应北京的生活啊!”她说:“媳妇,我一开始的适应都是硬装的,慢慢才好起来了。你们没有我,也照样生活得很好。林生回来了,你不孤单了,我可以放心走了。我拜托你一件事,以后按月给我批发内衣内裤,北京的东西就是时髦啊,好卖,我要回老家把我的买卖做大,等你们有孩子了,我再来。”
我心头一热,这时我懂了,婆婆是真怕我一个人会孤单。
婆婆走的第二天,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账本和一个存折,那是她一年来管理生活开支的明细和余款,其中有一条她记着:“借970元买手机。”半年后有一条是:“卖内裤赚1000元还手机钱。”她一年为我们节省了4515元,有零有整,这让我看到了婆婆的仔细、认真和利落。
回想一年来,给我心灵上最大支持的,原来就是那个和我“拳来掌去、争斗不休”的婆婆。妈妈打电话诉说广州生活的苦闷时,我脱口而出:“你就不会学学我婆婆,你看她千方百计适应新环境……”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喜欢婆婆,多么喜欢蒙山拳的绵绵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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