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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砍柴:“美酒加咖啡”是什么味道?

  转眼升初三了,我们班级的教室从学校操场西面地势最高的平房,搬到了东面教学楼的二楼。两年过去了,全班人员变化很大,一些女孩子中途辍学了,有些人则留级了,到了初三,一些没考上高中的复读生涌进我们这个重点班,他们社会经验更丰富,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小毛孩子放在眼里,而且和老师的关系处理得更好,甚至在老师不在时,充当临时管理者的角色。

  有一个插班进来的龙老大,很具传奇色彩,他究竟多大岁数,在我们眼里一直是个谜,那时农村的户籍管理很松,身份证制度还没有推行,所以为了上学或当兵,年龄和姓名可以改来改去。他跟着大人去外面做了几年石匠,抬石头、打石头,小小年纪吃尽了苦头,觉得还是要读书才有出路,于是又回到了学校。尝过社会冷暖的他十分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异常用功,由于年岁大见识广,老师对他更像朋友而非学生,这让我很失落甚至有些嫉妒。

 因为是毕业班,所有的体育课、音乐课都取消,由于高中不考历史地理,这两门课早在初二匆匆结束。大家的重点是语数外理化和政治。还增设了一门生理卫生,因为这门课升高中也要靠,算50分,是其它课程的一半。生理卫生随便找个老师应付,照本宣科。

 班上有几个坏孩子,别的课不认真,唯独生理卫生学得十分投入,因为里面有一节讲生殖系统。老师在课堂上讲时,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而且故意举手提问,大多数女生脸红红的,把头低下来。坏孩子们不放过羞涩的女生,下课故意以请教的名义,去问生殖系统有关内容,惹得女生大骂:“短命鬼,天杀的!”这些男孩哈哈大笑说:“虚心向你学习,你不告诉就算了,怎么骂人呢?”课后,这几个孩子和我们这些成绩好的学生讨论:为什么说男生殖器、女生殖器可以写进课本在课堂上讲,而且还要考试?为什么说“屌”、“屄”就说是流氓呢?----这个问题我当时也弄不懂。

  没有体育和音乐课,太无趣了,有一天同学们造反了,学校作出一定的让步,初三上学期安排了两节音乐课和体育课。

 仅有的两节音乐课是我们的节日,上音乐课的老师姓覃,我哥哥的高中同学,高考落榜后暂时来代课。她身材长得凹凸有致,脸色红润健康,站在讲台上,裹在白衬衣里的胸脯微微颤动,而且有一股好闻的香味飘来,让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如醉如痴。年纪大的男孩下课“啧啧”称叹:覃老师真有女人味。-----原来,女人味是这样?

 那时候流行的几首歌,无非是“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或者是:“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夜深沉,望星空”这类思念征人的歌曲,我并不喜欢。后来读到“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时,觉得古人把这类思念写尽了,而主旋律歌曲,只允许“思”,不允许“怨”,自然少了那份悱恻回旋的感染力。

覃老师教了两首歌《美酒加咖啡》和《我一见你就笑》,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是邓丽君唱的。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活泼漂亮的覃老师脚踏风琴-----不是钢琴,这种脚踏的风琴好像那时在农村学校比较流行,教我们唱道:“美酒加咖啡,我只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明知道爱情象流水,管他去爱谁,我要美酒加咖啡。”有些颓废幽怨的歌词,加上软绵绵柔到骨子里的曲调,让我一听就酥了。这样的歌我们从来没听过,感觉像细细的松针撩拨着我的心。爱情像流水?我当时不懂得爱情,但隐隐约约觉得这种比喻很有意思。这样的歌,在以前就是“黄色歌曲”,是坏孩子唱的。记得那时大家还偷偷地传唱一首:“你来到我身边,带着微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了他。”几位同学哼唱时,被一位古板的老教师听明白歌词,大有礼崩乐坏的担忧,说这不是女人想脚踏两只船,在做思想斗争么?这样的歌让孩子们唱起来,何得了!

 《美酒加咖啡》这首歌,最让我疑惑的是美酒加在咖啡里面,是什么味道,为此我还和同学们讨论过。美酒,好理解,大伙儿认为是瓶子酒,一般乡下人女人和小孩喝的是甜酒----醪糟;男人喝的是米烧酒,都是家酿的。只有送礼才去供销社买两瓶酒,装在玻璃瓶里,贴着标签。但这样的“美酒”我也没喝过,因为我母亲很烦家父嗜酒,对儿子们管束甚严,坚决不许我们沾白酒,我喝白酒是考上大学到北方才开始的,而我哥哥和弟弟则是从到军队后学喝白酒的,做母亲对步丈夫后尘的儿子们鞭长莫及。而咖啡,不但没喝过,连见都没见过。第一次喝咖啡,是在大学毕业进北京以后的事,想起了那个闷热的下午,在山村初中学唱的《美酒加咖啡》,一咕咚喝下去,像牛犊饮水一样,觉得那味道太苦涩了,邓丽君的歌,骗了我好多年哟。后来,我有一篇文章收录到一本叫《乡痛》的书里,同时收录的还有一个农村长大同龄人的文章:《我花了18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看完后深有同感。

 体育课里就是让同学们放松一下。一个上午,我们好不容易盼来了一次,大伙儿在操场里追闹,玩着篮球和皮球。我用力地拍着一只排球,弹到了一位女同学身上,她是我们校长的千金,比我大一岁,已经是大姑娘的模样了,外衣已脱下,穿一件紧身红毛衣,很是扎眼。她脸如银盘,眉眼带俏,拣起皮球,含笑带嗔扔到我身上。那一幕,永远被定格在我心中,我想起了刚学会的“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多美妙。”那一刻起,我开始有了“少年维特”的烦恼,开始在意自己的瘦弱矮小的个头,在意女生还把我当成小孩子。

 我们家慢慢宽裕起来。因为分田后粮食不但够吃还能卖钱,也因为哥哥去当兵,姐姐初中毕业回家务农。分田的第二年,我们家买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开始听到外面的消息。我那位出嫁不久的三姨妈,在农村属于敢想敢干的新潮人物,她告诉我们,可以听到“敌台”,听台湾的广播。她倒不留心对方的政治宣传,而是说:“人家那边放的歌。就是比我们这边的好听。”

 家里闹了一场“革命”,姐姐拿了几块钱,要去16里外的新田铺镇烫头发。父亲听后勃然大怒,说烫头发的哪有好人?只有电影里的女特务,你要是把头烫成一个鸡窝,我用剪刀给你剪个光头。-----烫头发后在乡下人看来,就像个乱蓬蓬的鸡窝。倔强是我们家族的性格基因,姐姐非得要去,有不达目的不干活的架势,我妈妈年轻时也有类似的经历,当年她是他们村第一个做花裙子的女青年,气得我外公扬言要把她的花裙子剪碎。她更能理解正当青春年华的姐姐,同意了,姐姐有了强援,终于去镇上把头发做成个“鸡窝”,回来后,父亲也就只能开始几天阴着脸不说话,再过几天就风和日丽,太平无事了。

就在我学唱《美酒加咖啡》的同时,台湾老兵开始回来探亲了。邵阳人喜欢当兵,尤其是民国时期蔡锷将军将邵阳人的从军风推到顶点,本县光国军兵团司令就有廖耀湘、李文两人,我在老家上中学时,还有好些入黄埔军校读过书的老人住在乡下。跟随二蒋去台湾的军人不少,大多数是普通的士兵或下级军官,他们的亲人,在这边几十年内自然日子不好过,被专政了好多年。此番一下子就香了起来,从台湾回来的军人,不管是否富有,总要带回一些财物回乡,在乡人看来,这些人都是富翁。于是,大伙儿把所有的“台湾老兵”都叫做“台湾老板”。

 我大爷的儿子我田哥老实巴交,个头矮,我田嫂年轻时长得漂亮而且善于言辞,因为她家出身地主,嫁给了我田哥。我家属于贫农,敢娶这类成分高的女子。田嫂的父亲读过很多年私塾,而且粗通奇门遁甲、画符斋醮之类的事。被压了几十年他家,一下子抬头了。田嫂的亲叔父去了台湾,似乎是抗战青年军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两岸隔断几十年,再回来时已是一所大学的教授,看到兄长、侄儿们的清苦,他拿出一笔钱让他们修新屋,后来不时地寄钱回家。

 而我外公的三哥,一位没读过书的国军老兵,和自己的亲人擦肩而过。抗战开始,国府在乡下大规模征兵,我曾外祖父有五个儿子,当时四人已经成年,自然是必有一人去当兵。先抽了我的外公----他是老四,我曾外祖母很疼他,让他在验兵时故意装耳聋,区公所的官员大手一扬,说他家竟然打发一个残疾人过来,回去换一个兄弟过来。于是换上了我的三外公,他真的是个聋子,曾外祖母心想,这个残疾儿子反正在家里,找老婆也困难,不如让他去当兵打仗。验兵时,官员一看,说你们家兄弟怎么都是聋子?这次是聋子我也要了。----于是,聋子三外公上了战场。

 农村人命贱,在穷人死填沟壑的乱世,壮丁没什么训练就上战场,家里人几乎不抱他生还的希望。国共内战时,淮海战役结束后,外公隔河相望的同家族一位国军士兵,被俘后遣送回乡,他告诉外公家:在徐州打仗时,有一天在战场上还碰到你们家的老三。--从那以后,就杳无音讯,曾外祖父外祖母确信自己的儿子战死了,每次我外公惹曾外祖母生气时,老人流着眼泪骂老四:我让你三哥替你去送死,你竟然这样对我!

 也就是1985年左右,曾外祖父夫妇已故去多年,外公所在的大队收到一封辗转而来的信,我的堂舅-----二外公的儿子是大队干部,看到了这封信。收信人是邵阳县敦仁乡某某保,收信人大约是我曾外祖父,寄信人是台湾某地的王某某。此时邵阳县已经被拆分几个县了,我们归新邵县管辖,敦仁乡某保某甲这些具有“封建色彩”的地名全改了。我那位喜欢打牌的堂舅,竟然毫不在意,他连自己的爷爷大名都记不得,所以这封信被退回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堂舅闲聊时把这事当趣闻说了出来,我外公大叫:天啦,那人是你的亲三叔!-----堂舅没有记下寄信人的详细地址,线断了,聋子三外公从此再没来信寻亲,也许他对能否有亲人还活在世上没信心。在阶级斗争为纲的那个年代,外公这个家族不愿提起有一个被国民党军队抓壮丁的亲人,可以理解,谁愿意惹火烧身?可是这段家史总得悄悄地告诉下一代呀。在家族史教育方面,外公王家远不如我家。那个聋子三外公,在台湾是不是娶了妻?在那边是否生儿育女了?------这成了永远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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