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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危险接触(5)

  六

  第四次住院是三个月后的事,这回住的是单间。由于老爹已经昏迷好几次了,大夫二话不说就给他打起了蛋白,每瓶500元,算是勉力维持。

  其实医院真是很愚蠢,他们除了给我爹打点滴之外,似乎不会干别的。

老爹胳膊上、脚脖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跟筛子似的。由于是天天打点滴,针眼来不及愈合,药液从这个眼儿打进去,竟有多一半从别的针眼里流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疼。

  老妈白天看护,晚上是我和弟弟轮班,十几天下来大家的脸都成了白纸。有天早晨老妈找到大夫,询问老爹的病情,大夫明确表示,治疗不过是维持着不死,撤掉蛋白人就完了。老妈狠着心问:“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大夫坚决地摇了摇头。

  老妈哭着在楼道里转悠,我只能在后面跟着,生怕她出了意外,突然老妈揪住我的胳膊道:“不行就拉倒吧,反正也没用。”

  我大瞪着眼不说话。

  老妈望着病房的木门道:“不是咱们不救他,能想的办法咱们都想了,你爸就是这个命。看看,咱们家这几口人都成什么了,我不能为了死人把活人拖垮,咱们往后还得过日子呢。”

  我依然一声不吭。

  那天我下班回到医院,几个叔叔都在,老爹高兴地靠在墙上吃饺子,我不禁大为诧异。老妈拉着我走出病房,神情严肃地说:“我和你叔叔们说过了,不冲死人冲活人,药撤了,估计你爸现在是回光返照。”

  我一直恨我爹,小时候他一直拿我当出气筒,后来又胆小怕事地不敢为奶奶出头。我一直恨我爹,从小他就认为我没有出息,是个败家子,而且堂堂正正地声名过,绝不迟累我。我一直恨我爹,他没有为家里留下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天天跟他那帮酒肉朋友胡吃胡喝。我一直恨我爹,他的病把我们拖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一直恨我爹,但一听说他的药被撤了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我在住院部外的草坪上转着圈儿地哭。我使劲想把眼泪咽回去,而这倒霉的液体却一直流进耳朵,最后我不得不狠命打喷嚏。

  “儿子,儿子!”老妈拽着我的衣襟,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我打出最后一个喷嚏。“那什么,我去,我去把枕头、褥子买回来。”

  于是我又见到了寿衣店的老师傅,而人家早把我忘了,一见面就开始推销他的九件套。

  男怕三六九,女怕二五八,两天后正好是二十三号,老爹没熬过去,咽气了,我没哭。丧事热热闹闹地办了三天,打幡、摔罐、烧枕头、拜茶桌,我象个木偶一样被亲戚们折腾得半死,我没哭。出殡时,我连续向到来的宾客磕了七十多个头,脑门都青了,我没哭。在火葬场,我亲眼看着老爹穿着我给他买的寿衣,缓缓被推进焚尸炉,我没哭。在墓地,我亲自把那依然在发烫的骨灰盒放进巴掌大的墓穴,然后在盖板四周涂上水泥,我没哭。

  而一年后,当我看到那个外地人在垃圾桶里寻找矿泉水瓶子时,我哭了,而且整整哭了一夜。

  我恨我爹,可我为什么哭呢?

  老爹死了,家里捅了个大窟窿。

  古人讲:父债子还,何况这些钱大部分是我向朋友借的,还债的压力逼得我不得不另谋出路。

  

  第四部分

  枪手

  一

  丧事办完后的第五天晚上,老婆将一个小本摆在我面前,那是几笔债务的情况,大约有好几万,她是个精细人,借款的日期、数目、债权人的姓名写得清清楚楚。老婆自始至终也没说话,而我却清楚这个小本的压力。

  当时我所在的国营单位已经快黄了,每个月不过几百块钱的工资,指望这家有今儿没明儿的企业别说还债,连生活都成问题。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道:“听说干广告挺挣钱的,工资好几千呢,我去试试?”

  “你会干广告吗?”老婆问。

  “单位的文告、宣传单都是我写的,我可以当文案。”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此我踏上了漫长的求职之路,平均每礼拜都要寄出五、六份简历,大多是渺无音讯。偶尔有几家找我去面试的公司,一听说我根本没干过这行,马上就没有下文了。我不敢在原单位辞职,一边挣着可怜的工资,一边盼着哪家广告公司能突然走了眼。老婆的单位也不好,我们俩真是一对苦菜花,把生活费交给老妈后,手里就没几个钱了。

  按说我能成作家,老婆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天老婆拿回张旧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道:“你不是能写文章吗?看看这个。”

  那是一篇介绍枪手的文章,一篇引我走上贼路的文章,从此我的生活只剩了一个内容——写!

  枪手,顾名思义就是替别人开枪杀人的家伙,文章自然也能杀人,于是这个词就引入文化界了,文雅点儿叫法是捉刀手。据说北京有职业枪手数千人,有专门为别人写小说的,有专门为别人写纪实文学的,有专门向报纸专栏投稿的,有专门替别人改剧本的,甚至还有替人写诉讼的。反正写什么的都有,他们的共同点是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挣钱也少得可怜。

  枪手的工作大多是阶段性的,有的人写到中途便心灰意冷了,另一部分人被企业招安,进了撰稿公司、广告公司或者网站什么的。其中的极少数人真当了作家,我就属于这极少数之一。这些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他们楞磕磕地闯入文坛,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完全不懂得江湖规矩,只知道写书能挣钱,于是拼命地写,比如我。他们打乱了文坛固有的秩序,评论家、老文人们一时慌了手脚,骂?怕把他们骂出了名,捧吧,又跟自己毫无关系,只得等他们找上门来拜山。可这些人即使想拜山也找不到门路,所以文坛混乱至今。

  对于枪手来说,挣钱的多少往往是相对的,如果现在哪个报社的编辑部找我写个东西,千字给一百块咱也不干。可当时不一样,几十块钱都是好的,因为我是真没钱。

  去年,有个漂亮的女记者采访我,问咱为什么要当作家,是不是从小就有这个理想。

  我斩钉截铁回答说:“什么理想,穷人能有什么理想?穷人的理想是吃饭。”

  “那你怎么走上这条路了呢?”

  “我是为了还债。那叫什么?罗锅子上山,前(钱)紧。”我十分诚恳。

  女记者嫣然一笑:“我明白了,您要把自己和一般的作家区分开,您不沽名钓誉,要把文学和生活现实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我当时都傻了,女记者真有水准,她怎么想到这一节的?

  二

  提起当枪手的事就不得不谈谈医人,医人是我碰上的第一个文化人。

  有时我想,医人看到这本小说后,会不会拿着菜刀找我算帐呢?当年我为他写稿子赚的钱估计这小子早就花光了。可现在我写他这个人来挣取稿费,时世轮回,真难说清。不过我应该放心,从我对他的了解看,这家伙就没看过几本书,就是看也是为了抄些东西自己用。他要是嗜书如命,又怎么会找半瓶子醋的我代笔呢,即使用他的真实姓名,这家伙也看不到。

  我认识医人是99年3月份的事。那时的我像只扑火的飞蛾,有点儿光亮就会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可隔行如隔山,我怎么也找不到当枪手的门路。情急之下,财政困难的我,在报纸上登了篇希望找稿件写的小广告。大意是这样的:我:妙笔生花,适应各种文体的写作,需要稿源者,可与我联系。

  结果来凑热闹的人还真不少,有找我写状子的,有找我写解说词的,有找我写新闻稿的,医人就是其中一位。凭心而论,我在那半年多的自由撰稿经历中的确挣了一点儿钱,也的确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涉猎了各种侧面的问题。其中为医人写的最多,可惟独在他身上一分钱没挣到,反而被借去了好几百块。现在想来啼笑皆非,可也不得不承认医人这个东西的确是个人物。

  有天午后,电话就响起来,电话那边的家伙操着东北口音,他问我是不是登广告的人。直觉告诉我,可能有活儿了。

  “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听到来钱的事就兴奋。

  “社会题材的你能写吗?”

  “能。”我早就穷疯了,只要给钱,悼词都写。

  “我叫医人,现在有部稿子,可人手不够。你明天来一下吧。”

  第二天下午,我按医人给的地址,在北京西北郊区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医人。他住在农家小院的厢房里,屋里潮气熏天。由于屋子朝东,室内黑洞洞的,我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医人的面目。这是个瘦小的东北人,满嘴大龅牙把腮帮子顶得鼓鼓的。几年后我断定,医人和山东的杨经理多少有点应该血缘关系,据说闯关东的都是山东人,没准他们是表亲吧?

  医人是自来熟儿,刚见面就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让人觉着挺温暖。

  我坐下没多久。他就把话题引到自己所谓新的哲学体系上去了。当时的我还真被他侃晕了,什么河书洛图、阴阳八卦、五行之术、四位、五衡乃至大陆怎么与台湾实现邦联制、西部开发首先应该打通欧亚大陆桥等等等等,而且他还拿出了这研究所、那科学院之类的一大堆名片,我还真以为自己碰上什么高人了呢。特别让人吃惊的是,他自称总结了一套涵盖寰宇、释通万物的思想体系,还指手画脚地在我面前解释了一翻。说实话我当时有些自卑,实在没弄明白,可和他长期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却依然不明白。

  现在倒知道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堆废话。

  他唱了两个小时的独角戏,终于过够了嘴瘾,开始谈正事了。“我接了本书稿,可出版社要求的时间太紧。你要是有兴趣能不能写几章?”

  “什么题材?”当时我还没想过自己能写书。能出书的人似乎都不是凡间的鸟儿,没想到面前就飞着一只!我已经有些诚惶诚恐了。

  “题目是《道德╳╳》,就是写写现在中国各个阶层人群的道德现状,好的坏的都要写,最好写点儿别人不知道的事,有新观点就更好了。咳!其实现在的人有什么道德,就一个字——钱,除了钱他们还知道什么呀?”医人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有点痛心疾首。“我已经把前言写完了,在前言里我把人类新的思想体系已经做了深刻的描述,全书要有一定的连贯性,各章节之间需要充分体现我的哲学思想。我看你的领悟力挺好,没问题。”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太笨!的确没领悟出什么,可总不能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吧。“那……,我看看你的前言行吗?“

  医人很认真地在书桌上两尺多高的稿纸堆里找了找,然后猛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咳!瞧我的记性,前几天已经被出版社的人拿走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写,写几章简单的吧,商人、乞丐、妓女三章你看怎么样?每篇一万来字就行。千字……”医人看了我一眼。“千字十块吧。”

  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给他写三万字才挣三百块?

  “我们写书人都是特别清贫的。”医人看出我在犹豫,立刻补充说。“我是前年从黑龙江来的,本来咱是国营农场的经营科长,来北京就是为了追求理想。咱们这种人天生是穷命,但是人再穷也不能没有志气。我们要为人类做出自己的贡献,难道就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象猪狗一样的默默无声?我看不行,我不能那样,你也不是那种人……”

  虽然我在国企的酱缸里混了许多年,可有个弱点我一直无法克服。只要人家给两句不着四六的感人话,就立刻找不着脉了,最可气的是还特别容易被人家的情绪感染,一激动就什么不着边儿的事儿都敢答应。所以经常作茧自缚,虽然我自己也清楚这毛病,可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估计这辈子就这德行了。

  “好!就这么着。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后天行吗?”医人高兴地撮撮手。

  “啊!”这回我真是傻了,医人脑子里不会进稻草了吧?“我又不会下字!那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呀!”

  “那就大后天吧。你知道出版社催得特别紧,咱们做学问的没有经济实力,人家说什么时候要,晚一天都得扣钱。再说这还牵扯到一个信誉问题呢,这次拖几天,下回人家还敢找咱们吗?”

  我想起报纸上那篇报道,枪手的生活好象是这个意思。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一个小伙子怯生生地在门口问我:“医人是住这儿吗?”

  我大惊,此时竟是小石,这小子也是医人约来谈稿子的。当天我们叙了叙旧,小石又背诵了几篇色情诗歌,并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自己正准备出一本诗集,已经快写完了。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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