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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危险接触(2)

  四

  天尔公司的办事处在航空酒店的十二层,他们租了半层楼却不见几个人在这儿上班,为此我询问过办事处的杨经理,他微笑道:“平时人挺多的,今天市场部的张总要来,我把他们都发出去了。”

  杨经理是个妙人,在山东时我就见过他,这家伙仪表堂堂,而且长了两层牙。

有人会说人的牙当然是分层的,对,那是上下两层,你见过前后分层的吗?杨经理就是。他的牙实在是难得,临近的牙齿之间似乎有解不开的仇恨,谁也不愿意挨着谁,一前一后的闹别扭,看上去跟长了前后两层似的。我看见他就觉得痛快,什么食物在杨经理嘴都将碎尸万段,真酷!

  我哈哈大笑,这群看似憨厚的山东人原来也会冒坏水,他们一定要在领导面前表示表示自己的敬业,所以业务人员即使没事也不能在办事处呆着。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抽查人员什么时候来。”杨经理无奈地指了指墙上的标语,那标语赫然是:时刻牢记着,没有免费的宴席!

  天尔公司是一家山东著名的企业,二十年来已经成了山东民族工业的旗帜,颇有影响。天尔公司本来是生产家用电器的,这几年企业规模不断膨胀,连电脑、手机都能生产了。最近天尔的老总不知听了哪路神仙的蛊惑,在全国人民都缺钙的大旗下开了家医药公司,主要就是生产钙产品。国兴瞅准了机会,把天尔医药公司的广告任务接了下来,所以上个月我有幸去山东参观了天尔的厂区,感受了一下当代企业文化。

  我在天尔只呆了五天,结果却养成了齐步走的习惯,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里见到熟人就立正,看见领导就冒白毛汗。天尔的企业文化很简单,一句话就可以代替,“那是给犯人发薪水的集中营”。所有的职工都住在厂里,所有的职工都是每天两班倒,十二小时工作制,所有的职工吃饭时间均不能超过十分钟,所有的职工工作时间里只能去两回厕所,所有的职工,包括高层领导,每天上班前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背诵老板亲自撰写的企业信条,所有的,所有的……。这就是天尔的管理特色,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家参观天尔,希望镀层金回去装门面。天尔的老板则往返于世界各地,他不是去做生意的,是去讲学,希望把这套富有中国特色的管理经验推广到全世界。当然讲学是要花钱的,人家外国人当然不能白为你当道具,据说天尔每年支付给老板的讲学费用多达几千万。从山东回北京后我好几月缓不过劲来,总觉得胸口里憋着只腐臭的小老鼠,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一天到晚地顺着鼻子眼流臭水,那是股腐坏的味儿。

  此时湖潮拉住杨经理道:“张总几点到?”

  “听说是下午,咱也搞不准。”杨经理忧心冲冲地看了看挂钟。

  不到十一点,天尔医药公司张总的专车出现在高速路的洛阳东出口,杨经理立刻得到了消息。他打了吗啡似的跑到楼下,毕恭毕敬地站在宾馆门口恭候张总。大约半个小时后,张总的车出现了。

  我一直站在窗前,盯着杨经理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能播动我的神经,紧张!真是紧张!此时湖潮也走了过来,我低声道:“这些人真可怜。”

  湖潮惊异地张大了嘴:“人家的企业管理多正规呀!”

  “什么管理,我手里要是有把枪,保证比他们管得好……”我还要说什么,张总和杨经理已经进屋了。

  张总远远向我们俩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了一下办公区,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对,这就对了,干业务必须走出去,走出去才能了解市场、开拓市场嘛。在屋里呆着什么也干不成,这样吧,下午两点钟开会,北京来的客人旁听。”

  杨经理兴高采烈地应声而去,我赶紧在湖潮的带领下向张总鞠躬。

  “你们是北京来的客人,一定要为我们出点好主意啊。”张总微笑道。

  “我们一定尽力。”湖潮接口道。

  我却在心里哼了一声,湖潮这个狗东西真把自己当北京人啦?屎壳郎爬城门,假冲大冒钉!

  下午我们旁听了天尔公司洛阳办事处的市场分析会,杨经理为本公司的产品高唱了一个小时赞歌,所有人都频频点头。最后张总虎着脸问道:“我们的产品自然是国际领先的,永远领先一步是我们的宗旨。可为什么销售额一直上不去啊?洛阳周边地区的销售一年还不到三百万。”

  杨经理苦着脸道:“河南人的保健意识差,我们把能使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可河南人不买帐。咳!河南是最中国的地方,能吃能喝就算没病,天生没有保健意识。”突然他求援地转向了我和湖潮,询问道:“你们是北京来的高手,总会有些主意吧?”

  我们在来洛阳之前还真做了些案头工作,对这里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湖潮一直在怀疑办事处提供的市场调查表,而我却认为市场调查之类的东西根本没用,广告不就是出点歪点子吗?所以在北京时我们就有点儿语不投机。

  此时我很自然地看了湖潮一眼,只见他拿出本一大堆文件,事儿似地说:“我们对你们的市场调查有看法,市场调查不严谨将直接导致广告决策失误。国外对市场调查是很重视,他们设立项目的大部分工作是前期调查。大家看,无锡的调查表明,当地的人均收入为每月八百元,而洛阳是八百二十元,我们认为这里面有问题,洛阳的收入怎么能比无锡还要高呢,再看平均学历吧,洛阳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比长沙还高,大家都知道湖南是嘴重视教育的地方……”

  此时张总的眼睛转向了天空,而杨经理狠狠拧着自己的耳朵垂,在座众人一起望着湖潮发恨。

  我有心看湖潮的热闹,干脆叼上了一根烟。湖潮这个东西却一点儿看不出眉眼高低来,把人家的市调结果整整批驳的二十分钟。最后张总实在听不下去了,拉长了腔:“市场调查不可能十全十美,分析问题也不应该是现在的事,现在我们需要结果。”

  “按照广告运做的常规我们拟订了一份广告策划书,请您过目。”湖潮从文件堆的下面抽出一本策划书,满脸踌躇地递了上去。

  我暗骂湖潮是天下最可恶的混蛋,本来公司规定由我们俩个负责这个项目,他居然背着我写了本策划书,这个心地险恶的小人!

  张总饶有兴致地拿起策划书,一眼盯着湖潮,另一眼仔细地阅读起来。众人百无聊赖地用眼神侃大山,而我则狠狠抠自己的大腿,湖潮这个混蛋,将来非长一身癞不可。不一会儿,张总的两只眼同时盯上了湖潮:“预算四百万?”

  湖潮愣愣地说:“媒体轰炸,用媒体轰炸把其他钙产品的品牌挤出洛阳市场,外加促销手段,保证能提高营业额。”

  “四百万!哈哈……”张总扬着眉毛大笑起来,杨经理偷偷捂上了嘴,好几十名业务员的脸上出现鄙夷的表情,而我则满心的幸灾乐祸,湖潮的策划书要玩完。突然张总撂下眉毛,厉声道:“在洛阳这个小地方花四百万广告费,啊?连狗屎都卖出去了,还用得着你们吗?”

  所有人都把嘴张开了,却没一个敢笑出声来,整个会议室就象集体练习打哈欠一样。湖潮尴尬地望着桌面不出声,张总死死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挤出点儿银水来。此时我的仗义劲儿上来了,好歹湖潮和咱是一条道上的,不能让自己人吃亏,于是我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和几张草稿纸。其实咱也准备好了,只是让湖潮这小子抢了先。

  我试探着道:“张总,我们有两套方案,另一套本来方案还不太成熟,所以没拿出来。”

  “猫当师傅,你们还留一手,真是高人哪!”张总哼了一声。

  “这是脑钻石的宣传册子,您看看。”说着我把小册子扔给张总:“脑钻石保健品生意的规模是全国第一流的,他的宣传方法可以借鉴。您看这本小册子,印刷成本绝对不会超过5毛钱,印他五十万份,派上十来个业务员深入到每个小区,每家门口插一份,再加上天尔已有的知名度,绝对管用。”

  张总紧皱着眉毛道:“小册子写什么呢?”

  “好办呀,就写70%的洛阳人缺钙,天尔的产品就是针对洛阳特有的体质,特有的饮食结构生产的。还说天尔产品出口美国,供不应求,特地有一些美国人专程赶到天尔去补钙,公司为他们量身订制……”我正准备抡圆了猛喷,湖潮却听不下去了。

  他大叫道:“产品根本没有出口!哪来的供不应求?那是骗人的,那是小作坊的做法,根本不是品牌战略,那,那那有长远的战略眼光吗?人家可口可乐,人家IBM,人家通用……”

  “那是美国,咱中国人有几个考虑十年后的事?没准再过五年天尔公司就不干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紧咽了口唾沫。其实我的下一句话是:“没准人家老板早卷着钱跑加拿大去了。”这时我真有点儿紧张了,不得不猛向张总飞媚眼。

  

  五

  事实就是这样,被学问家们贬得一钱不值的东西,往往是最实用的。张总在会议上就拍板了,按我的即定方针办,虽然现在产品没出口,难道就不能先宣传出去吗?产品早晚是要出口的。谁说美国人吃了就不管用?没准美国人还没活明白呢,他们全国缺钙也不一定。杨经理他们兴高采烈,而湖潮如一只气蛤蟆,肚子都气圆了。

  我这人德行不好,给点儿阳光就灿烂,有点儿成绩就飘飘然,当天晚上我就跟湖潮打起来了,都怪张总。

  由于会议取得了初步成效,张总决定晚上为我们这两个北京的客人接风,洛阳办事处的大部分员工都到场了。大家轮流向张总敬酒,而张总喝了两杯后,眼睛就盯上了我和湖潮。杨经理是个精明人,立刻领会了领导意图,于是酒战的方向转向了我们。我的酒量一般,五六杯啤酒下去,眼就直了,湖潮这小子是没酒量有酒胆,酒到杯干。

  山东人往往是好酒的,也很会劝酒,名堂很多,逼得湖潮一杯杯地往下灌。张总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郑重向大家宣布:湖潮是著名歌词作家,好几首唱遍厕所的著名歌曲都是他写的。湖潮红着脸说张总是在骂人,而我则赶紧替领导解释,这绝不是骂人,在厕所里看的书都是好书,在厕所里唱的歌自然也差不了。此时饭桌上了几个女职员象打了鸡血,纷纷跑过来让湖潮签名,湖潮美得大鼻涕泡都出来了。此时张总再次提议,让湖潮为大家唱首自己写的歌。杨经理耍猴似的将湖潮推到饭馆中央,湖潮倒也当仁不让,作了个罗圈揖道:“这是几年前的作品了,献给大家,希望大家过得快乐。”

  “专业,绝对专业!”杨经理讨好般地与张总交换了一下眼色。

  湖潮借着酒兴,一口气唱了三首歌,那些缺心眼儿的女职员们又拍巴掌,又叫好,饭馆里如跑进一群碍手碍脚的小兽。最后湖潮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喝酒啦,调儿有些拿不准。”

  “谦虚,太谦虚了!”杨经理又送上一大杯酒。“文化人都跟你似的这么谦虚,就不招人讨厌了。有机会给我们天尔公司再写首厂歌,把以前那首歌换掉。”

  “标志性的东西最好不要换,即使它是狗屎也要坚持下去,坚持下去,狗屎也能变黄金。”我大笑着说。

  湖潮觉得我推了他的买卖,不禁瞪了我好几眼,张总和杨经理却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此时杨经理指挥几个女职员围着张总高唱起天尔公司的厂歌来,张总兴奋得浑身颤悠,眉毛都撇到鬓角上去了。

  湖潮回到座位时,脚底下已经有点儿拌蒜了。我微笑着道:“这首歌还真听过,不错。”

  湖潮立刻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我也没想到这首歌能发表,而且被大家唱红了。告诉你,歌词有政治问题的。”

  我把歌词从前到后地念了一遍,不禁问道:“我怎么没觉出来?”

  “这你就不懂了,那句‘蔚蓝色的希望’是什么意思?”湖潮的表情甚至有点儿紧张。

  我哈哈大笑起来:“有谁能把这种文字游戏的东西当回事?”

  “你俗!”湖潮放开了调门,这句招引得大家都望向我们。“你真俗,这是正经八百的思想,俗不可耐的人才玩儿市井呢。”

  在火车上我曾经告诉湖潮,自己在写市井小说,反映小人物的生活。湖潮当时就表现得很反感,只是嘴里没说什么。此时我也有点上火了,大声道:“你知道俗字怎么写吗?一个单立人,一个谷字,这是人与五谷之间的关系,你敢说自己是吃天鹅肉长大的?”

  湖潮已经喝得不少了,他眨巴着眼睛思索我的话,而张总和杨经理却朗声大笑,还一个劲夸我才思敏捷。

  宴席大约进行到十二点,大家的舌头都短了。由于房间挨着,我们和张总一起回房间,杨经理自然在陪。

  倒霉的事往往从一个意外开始,在楼道里我突然摸不到钥匙了,张总说,钥匙保证在身上,索性进他屋再聊一会儿,我和湖潮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那天张总也有点儿喝多了,进屋就开始唠叨宾馆的服务设施不全,十二点了居然没人骚扰。湖潮傻瞪着眼不知所云,我则在张总面前大夸山东姑娘长得高大威猛,身段极佳,说得这老小子两腿都叉开了。此时我隐约听见湖潮和杨经理谈天尔公司的事。忽然湖潮的调门把我和张总的谈话压了下去。

  “天尔就是民族工业的旗帜,咱们国家就缺这样的企业,你们搞得多好啊!企业就应该这样,整齐划一,兢兢业业,所有的职工都以厂为家,这叫现代企业理念……”

  杨经理无可无不可的微笑,张总听得眉头紧锁。要在平时,我绝对不会搭理湖潮的胡言乱语,可我偏巧喝得不少,于是打断他道:“十八世纪的英国企业都是这么干的。”

  杨经理没敢说什么,张总又嘿嘿笑了两声。

  湖潮大瞪着眼道:“十八世纪的英国也比现在的中国强!”

  “你到十八世纪去过?我还以为你活一千年了呢?”我忽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绞痛,好象要放屁。“哼!算了,不说这事。他们的做法应用在生产性企业还可以接受,但咱们搞创作的人受不了,非得把人憋死不可。”

  “瞎说,天尔是民族工业的模范。创作?你算什么搞创作的。”湖潮居然指上了我的鼻子。

  “我写书!”我也有点急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写书?我才是搞创作呢。你他妈就会骗小姑娘……”湖潮是真喝多了。

  我觉得一股热血上涌,吼叫道:“你再说一句他妈的?你再带这个字试试?”

  “你他妈还少跟我吼,我是谁……”

  其后的事我记不得了,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杨经理和在睡一个房间里,据说是怕出意外。湖潮的整张脸被打肿了,据说满嘴的槽牙都活动了。张总再见我时,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

  当着客户的面发生冲突的确不是件光彩的事,吃早饭时我向湖潮道歉,这小子竟什么都没说。

  回北京后,我发现湖潮这小子早向总监汇报了,无奈我在这个公司只干了两个月就辞职了。但我却心里发誓,将来我的成就一定要超过湖潮,把这小子气死!

  

  第二部分

  变态

  一

  老婆是小鸟依人型的,很合我的胃口。结婚五年来,我们俩腻得出奇,天天手拉手地走路,把旁人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最可笑的是楼底下的一个老太太,他儿子四十了还娶不到老婆,其原因是挺大的男人至今没找到工作,所以老太太每次见到我们俩亲昵地走来走去,就跟看见阶级敌人似的,痛恨的眼神能滴出血来。但老婆也有烦恼,是个难言之隐,说不出口却又无可奈何,其根子还在我身上。

  我属狗,清明之狗,几乎拥有狗的一切特点,嗅觉灵敏,四肢发达,容易冲动,爱跟人家嚷嚷,一不高兴就拳脚说话,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会经常咬上两口。没错,老婆最烦我咬人,好在我咬得并不恨,也就是点到为止,仅仅这样老婆就极不满意了。

  前一段时间,有个影视公司买走了我一本历史小说的版权,准备拍电视剧。光改编权的钱就十几万呢!签合同时虽然我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肚子里早开锅了。回到家我就把电脑挂在网上,每隔几分钟就查询一次。人民币在卡上一反应出来,我立刻跑到银行,把十几万全取了出来。天哪!长这么大也没挣过这么多现金,方方正正地摆了一桌子。我足足端详了三分钟,然后用衣服把钱兜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马路对面的另一家银行,将钱存到了自己的存折上,心里这才塌实下来,钱终于是自己的了。

  人民币到了它该到的地方,我独自在大街上溜达,心里那团火烧得浑身刺痒。此刻我感到自己的神经末梢异常敏锐,空气中飘舞的快乐因子一个劲往脸上扑,好象整个脸都肿了。偏巧老婆的单位在延庆开会,当天根本回不来。我血压奇高却无处可去,于是跑到游乐场,一口气坐了七回过山车,血压终于稳定了。

  第二天晚上,老婆回来了,我依然按捺不住兴奋,抱着老婆的胳膊,左一口右一口地咬,最后老婆的胳膊被咬得牙迹斑斑。此时她真急了,抄起扫炕笤帚,照我脑袋上就是几下,如此一来我立刻明白了,十几万实在算不得什么,要挣的钱还多着呢。

  当年搞对象的时候,老婆就发现我有咬人的毛病,当时他断定我有点儿变态,为此还曾经考虑过是否结婚的问题。好在我咬人并不狠,其他方面也算正常,最后老婆只得慷慨就义了。结婚后,我们就这个问题探讨过好几次,老婆一直想在思想根源上找出症结所在,我便把自己的生平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最后老婆断定,我的变态与幼时的经历有关。

  

  二

  我家应该是北京土著居民,到我这辈儿已经是第六代了。据说祖宗是河北逃到北京的难民,好在那时候的户籍制度并不完善,否则我们家没准就得领几百年暂住证。

  土著居民自然是大家庭,我小时候应该叫爷爷的老头就有十几个,后来爷爷们差不多都死了,街上只剩了奶奶。这几年奶奶也见少了,我妈这岁数的老太太成了奶奶的中坚力量。

  现在和老人们聊起我们的家族,话题往往会落到我爷爷身上,注意,这是我亲爷爷。聊他的原因很简单,我爷爷是他这辈儿上最有作为的人,而且死得比较早,大约五十岁就死了。

  据说在遥远遥远的从前,外地闹了灾荒,我的祖宗从河北老家逃荒来到北京,全部家当只是一辆独轮小推车。后来他在北京生根落户,虽然一贫如洗倒也娶妻生子了,而且是两个特虎势的儿子。再后来儿子们分家单过,生活状况逐渐发生了变化,有的穷,有的富,到我爷爷这辈儿上贫富分化已经很严重了。据说我爷爷挺能算计,二十几岁就在南护城河外买了几块菜园子,俨然成了小地主。

  有钱自然有势力,我爷爷不到三十岁就成了这一带的保长,好歹也算领导阶层了。但他的领导梦没做两年,中国大地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喜欢研究历史的人会发现,两千年来,中国人没创造什么了不得的社会财富,往往是创造——毁灭,再创造——再毁灭,至于精神财富就更可怜,诸子百家敢想敢做,而他们的后代却是一群在磨房里打转的驴,根本转不出房去。即使创造过一些伟大如阿房宫、长安城那样的恢弘建筑,也被一些起义领袖们一把火烧光了。但中国人特热衷于财富再分配,只要一部分人刚有点儿钱,另一些人必定会眼红,于是“均贫富”的口号响彻了几千年。于是我们不得不探讨这样一个问题,两千年的中国社会是靠什么发展过来的,理性还是兽性?我爷爷真倒霉,还不算特有钱就被再分配了,于是我家再次成为赤贫!

  成为赤贫倒也罢了,大不了从新开始。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打倒还不算,还要被踏上亿万只脚,要在精神上消灭你,无奈爷爷也只得认了。

  转眼到了1958年,护城河外到处都立起高炉,锅碗瓢盆都被拿去炼铁了。爷爷也是吃饱了撑的,不对,那时根本吃不饱,应该是饿糊涂了。一天,爷爷在场院上与大家谈论耍猴的乐趣。聊到高兴时,竟让一位侄子扮演猴子,自己举着个笸箩充铜锣,在场院里瞎转起来,惹得大家嬉笑不已。

  按说这不过是个玩笑,但在精神过敏的年代,一切都是把柄。第二生产队长就急了,这不是讽刺大炼钢铁吗?这不是跟大跃进对着干吗?这不是地主阶层想反攻倒算吗?没出一个月,爷爷就因为假装耍猴而成了右派,真光荣啊!可笑的是生产队长就是爷爷没出五福的侄子,现在我都得管他叫大爷。所以谁骂我大爷,我都高兴,我大爷欠骂!

  此后爷爷就成了我们那条街的典型,一有运动就会拉出来练吧练吧,人都折腾皮实了。文革一开始,我们就更倒霉了。又一个脑瓜好使的叔伯大爷出来了,他在批斗会上声称在我们家见过金子,于是属于同一个家族的社员们兴高采烈地冲进我们家,一进屋就把水缸都砸了,然后硬是在屋里挖地三尺,一定要挖出点儿金子来。其实我爷爷不过是个小地主,归了包堆也没有五亩地,哪来的金子?

  我出生后,这种闹剧依然上演过好几次,几乎每年我们家都会被刨上一两次,逗乐呗!

  1970年我来了,1971年林彪死了,1972年尼克松来了,1973年我爷爷死了。大家都说我爷爷是血压高死的,可家里人都知道他是给气死的,却没人敢说出去。父亲传达了爷爷的遗言,据说爷爷只有一句遗言:不许分家,一分家就生分了。

  其实爷爷这么想也有道理,逗他玩儿了十几年的都是本家人。如果当年不分家,他们怎么敢折腾长辈呢?

  父亲是长子,也是老实人,爷爷对他向来是放心的。父亲不想违背爷爷的遗愿,于是向叔叔们发布了不许分家的号令,一切按爷爷的嘱托办。但随着叔叔们相继成家,爷爷的嘱托逐渐苍白了。最后叔叔们向父亲发出通牒,要么分家要么砸锅,在这种逼宫似的的威胁下,父亲妥协了。这是父亲一生中最大的失意,自此他开始一蹶不振。

  此时我已经好几岁了,象所有男孩子一样,又淘又皮,父亲的满腔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他是真打呀,从酒杯到板凳,什么都敢往我脑袋上着活,动不动我就会头破血流。我六七岁的时候,卫生所的所有大夫就都认识我了,而每回父亲带我去看病都会告诉人家,这小子太淘气,自己摔的。于是医生们给我起了个外号:跟头流星!实际上我心里特清楚,全是我爹打的。

  据说我也是真讨厌。那时我家院子北面就是自来水,挑水的人都要从我家门口路过,而我常常躲在门后,有人挑着水从门口走过,便抓一把土扬过去,然后一头扎进屋里再不出来。为这事很多人跑到生产队队长那儿去告状,说我有地主阶级的劣根,消息传来,我身上最少得青肿几块。于是我发着狠地扬土,最后大家都不敢从我们家门口走了。而我为这事去了两次卫生所,到第三次的时候父亲也有点怕了,于是抄起擀面杖抽我的屁股。结果从屁股到大腿这一带被抽成了搓板,根本没办法坐下。

  实话实说,扬土的事的确是我该打,但很多事不能赖我。那时冬天都烧煤球炉子,大人们白天下地,封火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否则晚上做饭就成问题了。那时是我一年级的寒假,父亲封上火走了,临走时让我看着火,可小孩懂什么?于是经常打开炉盖观察火情,结果炉子着荒了。父亲回家时发现火灭了,抄起个物件就是一下,那是火筷子,当时我就血流满面了。

  挨打可以锻炼孩子的意志,当时我根本没哭,反而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有你老的时候!”

  父亲无论如何没想到我能说出这句话,他想了半天,最后气哼哼地叫道:“告诉你,我迟累不着你!我这辈子还能用上你?没出息的东西!成不了气候。”然后他给我裹了条毯子,便去卫生所了。

  去卫生所的路上,我一个字都没说,却觉得嗓子疼。说来也巧,我在卫生所碰上了数学老师,这女人平时就不喜欢我,她在家长会上见过父亲。一见面就盯着我问道:“又淘气了吧?”

  父亲点了点头,说出句如雷贯耳的话:“这孩子就是馋!”

  数学老师几乎是幸灾乐祸地看了我一眼,面带笑意道:“孩子馋就买点儿好吃的呗。”

  我当时只觉得血气上涌,头上已经凝固的血液也流下来了。当天我在卫生所缝了三针,回家后就发起了高烧,40多度。大人们都说是感染了,于是借了辆130带我去儿童医院。其实我心里清楚,气的!

  写到这儿,我突然明白了,可能我是有点变态,有过这种童年生活的人不变态倒怪了!

  

  三

  一般理论认为变态来自童年磨难,但我认为变态的孩子多是聪明的孩子,呆呆傻傻的孩子想变态都难。

  我就是一个聪明孩子,打小就聪明,绝对的聪明,聪明得让大人们不愿意承认。记得公社电影队常来场院上放电影,片子多是《红灯记》《杰镇国》《红色娘子军》一类的,翻来覆去地演。那时我也就四、五岁,大人们看完往往是云里雾里地搞不清人物关系。可我行,不仅自己弄得清,第二天我就能把故事情节给他们讲一编,好坏人分得特清楚,万一哪个情节没记住,咱就会顺口胡编几段。那帮叔叔大爷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完全不能觉察出来,都是糊涂蛋。

  后来老婆无意中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有一次她看完我的小说便下了句评语:“你这人哪,吃铁丝拉笊篱,就会在肚子里瞎编。”

  我恍然大悟,原来从小我就有胡编的本事,怪不得现在写小说玩儿呢。

  聪明孩子多磨难,我就挺点背的。父亲拿我撒火虽然受了些创伤,但总不是天天动手,可有些东西却一直伴随着,比如对卑贱的敏感,从来都是敏感的,比如对贫穷的恐惧,生就的恐惧!

  我家就在北京的南护城河外,从49年到79年,这一带就没什么变化,一直是农村。我的出身是农民,按理说我不应该诋毁他们,但农民的可恨是没在他们中生活过的人无法理解的。饶舌而势利的小市民很讨厌,但绝对讨厌不过农民,他们要是获得了一点优越感,就会把这点儿东西发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不仅自己要比你强,甚至子子孙孙都得压你一头。老天爷有眼啊,幸亏我现在不是农民。

  由于我家出身不好,爷爷整出的事,父母却一直受歧视,比如父亲吧,绝对的壮劳力,在工分上却永远低人一头。生产队队长的老婆能挣9分,而我爹一直到农转非还是七分。有时想想窝火也是可以理解的,在队里没人比他更受歧视,回家歧视我多少也是种补偿。

  工分低收入就少,家里伙食条件很差,每天都是窝头、棒子面粥,一个月能吃上两回肉就不错了。由于没有食用油,我们家不得不到处找大油榨油吃,甚至用肉皮擦锅炼油。有一段时间我被送进村里的托儿所,中午家里送饭,人家的孩子吃鸡蛋炒饭,我却在啃死硬死硬的窝头。当时想什么时候咱也能吃上鸡蛋炒饭哪!那得是多好的吃食啊!直到上到三年级我才不把鸡蛋炒饭当成名贵菜品了。但三年级时,不少同学又喝上了麦乳精,当时把我馋得够戗,至于现在嘴馋多少也和小时候缺嘴有关。

  穷则思变,不思变的是傻瓜!

  要说我家的确有地主的基因。那时马车可以随便进城,马粪满街都是。父亲得知大队部收积肥算钱,下工后便骑着自行车去城里转悠,自行车后座边挂着个粪筐,一手扶车把,另一手举着把小铁锨,在马路上拣马粪,一筐装满便送到大队积肥场去。我常帮着他拣马粪,由于父母白天要上工,月底我便拿着大队会计的收条去大队部取钱,大队部离家三四里地,基本上是现在景泰桥到左安门的距离,而且要过两条马路。而那时我顶多四五岁,为了两块三毛八而跑上半天。两块三毛八,记忆犹新!现在的孩子五六年级了还要家长接送上学,只能说明人种退化了,这群废物!

  哎!聪明的孩子自然懂事早,我最瞧不起现在的孩子,可恨的是家长们都说自家的孩子聪明?谁家的孩子聪明也他妈没我小时候聪明。

  至于穿,那就更甭提了,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卖回新衣服,平时的衣裳全都打着补丁。五六年级时,同学都不穿自家做的棉裤了,改穿商场里买的毛裤,我当时还惊讶了一阵子呢。

  说出来没人信,我也就在四五岁时就自己看病了。那时有公费医疗,五分钱看次病,卫生所就设在大队部,医生只会打青霉素,一般的头疼感冒是没问题的。可有一次问题大了,我脖子上肿起个一个大馒头,越来越大,跟老太太的大脖子病似的。医疗室的大夫便玩儿命给我打青霉素,疼啊,真是疼!一天两针,连打了半个月,大馒头越来越大,而两块屁股也被打肿了,走起路来跟小儿麻痹似的。最可气的是有一次回家,一只半人多高大公鸡看我走路的样子奇怪,死命地在后面追我,把我吓得差点儿尿裤子。后来去了趟儿童医院,弄了些药面,敷了几天就好了,自此我再不信任卫生所那群庸医了。

  聪明的孩子心智成熟早,四年级时,雷锋突然复活了。全国的学校都号召学雷锋,而我私下里说雷锋的事不大可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人?结果学校是大会批小会斗,上课时老师看见我就是一脑门子气。现在看来只能说我太聪明了,无意中把大人的遮羞布拉了下来。无奈无奈呀!

  所有这一切造成了我的变态,而我的作品也全是变态心理下的变态作品,我不知道自己几时能恢复正常,千万别让我糊涂一辈子。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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