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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外地人在北京(38)

  十七

  说汉语的维吾尔人

  (新疆人与新疆村)

  提起新疆,笔者总有些浪漫情怀割舍不去。

  我们小时候,新疆只是地理和历史课本上的概念,我们只知道那地方古代叫西域,离北京非常远。据说汉朝时有个叫张骞的人去过,带回了核桃、大蒜、生姜和胡萝卜。

  在我们的感觉里那地方应该到处都是金黄色的沙漠,星星般的绿洲是沙漠上璀璨的宝石,梳着无数条辫子的新疆姑娘,美丽得像洋娃娃,而她们出嫁时都应该带着妹妹和成车的财宝。也许是受民间故事的影响,在我们的印象中一般的新疆男子都应该是骑着毛驴的阿凡提,幽默而风趣。偶尔有个把坏人也不过是只会在阿訇那里告状的巴依老爷。

  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里,北京人要想了解新疆,只有像王洛宾那样抛家舍业地去流浪了。而新疆人要想凭自己的力量来北京看看,其难度估计和去趟地中海也差不了多少。由于宗教的原因,那时新疆人要是有能力来京城,还不如去麦加朝圣呢。

  所以新疆人大规模来北京,不过是近二十年的事,反正笔者小时候除了电影里的阿依古丽就从没见过活生生的维吾尔人,上了初中后才在京城第一次见到他们的身影。

  想来第一次看到维吾尔人还是挺有戏剧性的。那年大概是笔者上初二,家里是平房,没有洗浴设备,每星期不得不到公共浴池去洗澡。现在的浴池已经成了社交和娱乐场所,甚至很多不法的肮脏勾当有缠混其间。笔者小时候的浴池都是挺规矩的,大人洗个澡两毛六,学生票才一毛三,而且还能白使肥皂,如果奢侈些,泡壶茶也才一毛钱。有时想起来笔者还真怀念拥挤不堪、歌声嘹亮的公共浴池,现在很难再找到人情味这么浓的地方了。

  好象那是个星期天上午,笔者去洗澡。一般来说星期天上午浴池的洗客比较少,果然那天偌大的澡堂子里只有五六个人。笔者正洗得高兴,忽然看见稀里呼噜地进来七八个穿着内裤的人,他们一水儿的高鼻梁、深眼窝,好几个的头发还是微黄的。笔者当时真是吃惊非小,虽然当时北京市内已经不乏外国游客了,可老外公然来澡堂子泡澡的事还真没听说过。他们挤到澡堂一角,大声说着什么,笔者当时已经学了几句英语,可伸直耳朵也没听懂人家的语言。

  由于经常去那家浴池,笔者和服务员关系不错。“这是哪国人?你们的破澡堂子还能挣外汇哪?”笔者揪住旁边一位相熟的服务员问道。

  “新疆人哪!外国人能到咱们这儿来。”服务员与笔者年龄差不多,平时经常和笔者闹着玩儿。

  笔者仔细打量着他们,好象地理书上中国人口分布图上,新疆是有一部分白种人,原来都是这样。笔者拉住服务员:“跟外国人长得一样!”

  “咳!这有什么新鲜的?广东人和咱们长得都不一样,新疆比广州还远哪。”他自以为多知多懂。

  “他们是哪儿的?跑北京来干什么?”

  他指了指笔者的鼻子:“你念书都念傻了,后街烤羊肉串的那么火,你会没吃过?”

  “羊肉串?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没听说过?”想起来笔者当时挺傻的,除了上课就是一天到晚在家看闲书,出来洗个澡算是活动脑筋。

  “就这两个月来的,生意别提多红火了。我们天天去吃,半尺多长的一串肉,才一毛钱一串,你晚上还不去尝尝?”

  笔者想想自己口袋里可能只有五分钱了。“我没钱。”

  服务员笑了:“瞎上什么学?眼镜都带上了了。赶紧上班吧,上班就有钱了。”

  “为什么他们洗澡还穿裤衩啊?”笔者一直觉得新疆人挺可笑,穿着内裤洗澡肯定特不舒服。

  “不知道。”服务员茫然地摇摇头。

  很多年后笔者对伊斯兰民族多少有了些了解,发现他们对身体毛发之类非常重视,未婚女子甚至不许漏出脸来,男人也很少像我们似的坦胸露背。也许穿着内裤洗澡也是他们特有的风俗吧,当然后来再没有和新疆同胞共浴的机会了,也许他们本教兄弟一起洗时不这样吧?

  笔者洗完澡真到浴池后街去看了看,那时候新疆羊肉串刚进北京。可能是图个新鲜吧,人们排着队吃,大部分是笔者那么大的中学生,那些年来北京做生意的新疆人肯定没少赚钱。也正是从那时起,新疆人在北京立足了,不久满街卖羊肉串的成了京城一景,甚至不少当地找不到工作的人也学着卖了起来。以至有个笑星在春节晚会上专门编了个卖羊肉串的小品,北京人看了无不畅笑开怀。

  笔者九六年八月的时候去过一次新疆,着实感受了一下大漠情怀,也对维吾尔人有了新的了解。

  实际上新疆的风光比想象的还要迷人,阳光下的沙漠如锦缎一样平滑,雪山更像一座座巨大的冰淇淋。从远处看戈壁滩上的绿洲,那绿色美得叫人难以形容,更让人难忘的则是土生维吾尔人的质朴。

  笔者去新疆是出公差,单位要笔者要把一批货从乌鲁木齐运到库尔勒去,从乌鲁木齐火车站下了车,笔者就在当地租了一辆卡车。一打听原来要跑五百多公里,顿时有些气短,主要是担心这一路不安全。不过工作总是要干的,公身不由己吗。其实那一路笔者真是开了眼,沙漠的广阔、戈壁的萧刹、绿洲的生机、干沟的恐怖以及风力发电厂巨大无比的风车全是内地不可能见到的景物。

  八月的新疆简直是个火炉,车快到托克逊的时候,由于天气太热,笔者的几瓶矿泉水都喝光了,连司机都渴得直饭白眼儿。

  我们好不容易才看到戈壁滩上有处孤零零的房子,司机说那是牧羊人歇凉的地方,一般都有水井。不远处正好有群羊,司机说肯定屋里有人,笔者便决定下去找水。还没走到房子跟前,就看到一位穿着条纹大氅的新疆老人带着只小狗迎了出来。笔者说了半天才发现他不会汉语,于是干脆做了好几次喝水的姿势。这一来老者明白了,他做了个让笔者放心的手势,就返身回去了。

  老者开门时,笔者已经看到屋里的确有口水井。不一会儿老者提着个罐子笑呵呵地走出来,笔者一边道谢一边迫不及待地抢过罐子。渴得厉害,也顾得卫生不卫生了,笔者提起罐子仰脖就一大口。让人没想到的是,入口的不是水而是清凉酸酸的羊奶,笔者惊异地包着罐子查看,发现竟是满满一罐羊奶。抬头看看老者,他正微笑着示意笔者快喝。

  那次笔者把一辈子的羊奶都喝出来了,回到车上连打嗝都满嘴的羊嬗味儿。在车上笔者大发感慨,司机却说这有什么新鲜的,一般维族人都特别实在,从来不骗人,而且根本没什么钱的概念。笔者听出他话里有话便问什么叫一般维族人,难道还有不一般的?司机忽然笑了:“我们是兵团的第二代了,从小就和他们打交道再也没有比我们更了解他们的了。维族人要是不会说汉语,那你就尽可以放心,他决不会害人。可会说汉语的就要加小心了,弄不好比汉族人还坏。”

  笔者十分不满意,便反驳道:“难道汉族就那么坏?你不是汉族?”

  司机不动声色地说:“汉人当然也有好的,可比起刚才给你羊奶的维族老人来怎么样?”

  笔者语塞了。

  后来司机告诉笔者,不到少数民族地区就觉不出咱们汉人的心眼多来。特别是有些人好事不干,一肚子花花肠子,专门算计人,少数民族的年轻人要是和这些来往多了没有不学坏的。人都是这样,学好不容易,要学坏一点就透。乌鲁木齐街上有不少维族孩子,穿得破破烂烂地找过路人要钱,要是仔细注意一下,他们附近总有几个汉族女人盯着,她们都是教唆犯。笔者当时浑然未觉,可几年后这种现象在北京大街上也出现了,甚至比乌鲁木齐闹得还厉害。看来司机的话是对的。

  在新疆还有一件事给笔者感触也很深,我们常说西南地区气候潮湿所以饮食偏辣。可新疆那么干热的气候,菜里的辣椒一样不少。他们最爱吃的大盘鸡和四川的重庆辣子鸡差不多是一码事,难道他们就不上火吗?看来所谓气候潮湿不过是四川人吃辣椒的借口。

  笔者在新疆前后呆了半个月,自以为对新疆了解了个大概,可回北京后还是闹了个笑话。有一次笔者坐地铁,刚坐下就发现旁边站了一位新疆老大妈,于是赶紧给人家让座。老大妈很健谈,北京话说得比河北人都好。她一边道谢一边和笔者聊了起来。聊了没几句笔者就知道了原来她是民族大学的老师,维吾尔人。本来她是新疆大学的讲师,现在借调到民族大学来讲两年课。

  笔者兴奋地告诉她自己刚从新疆回来,她便问对新疆感受如何。笔者大言不惭地说:“很好,很好。可我不明白,你们管老婆叫羊刚子,儿子叫巴郎子,为什么都假了个‘子’呢?有什么特殊讲究吗?”

  大学老师几乎是瞪了笔者一眼:“你在新疆接触的人不好,怎么教了你这些东西?”

  笔者不明所以,便问是怎么回事。

  “那是不太文明的叫法,很粗俗。我们是不这么叫的。”大学老师说。

  “你们怎么叫?”

  “我们都叫‘爱人’。”

  笔者睁着眼睛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已经完全被汉化了,居然认为本民族的语言不文明?很可能她早吃米饭而不去啃梆梆硬的馕了。看来世界大同是早晚的事,我们这些汉族人不是也早不穿长袍马褂而穿西服了吗,更有甚者,有些人当着中国人的面儿竟总要蹦出几个英文单词,好象说中国话掉价儿。

  其实那位大学老师说得也没错,后来笔者同好几个新疆维族人交往过,他们的确应该算是下里巴人那类的,有的甚至还是罪犯。

  梁实秋先生说:“中国人馋,北京人最馋,而馋也是一种文化。”作为北京人笔者看到这句话时不禁笑了,可能是国人都有这个毛病吧!其实贪图口腹之欲不是什么大毛病,倒可以说是懂得享受人生。正如很多人不知道巴西人说西班牙语,却钟情于巴西烤肉,很多人可能十分反感小日本的做派,却总对鲜活的日本料理不能忘怀。同样很多人对新疆的了解是从羊肉串开始的,而人地两生新疆人初到北京,也是以独具特色的新疆风味饮食在京城谋生的。

  八十年代羊肉串虽然风靡京华,但只是赢得了中学生和社会青年的青睐,一直不太为普通人接受,主要是嫌这种烟熏火燎的东西不卫生而且污染严重,还发生过因为烤肉烟太大,当地人和新疆人打架的事呢。相反菜市口的吐鲁番餐厅和朝阳门内的阿凡提餐厅却是生意兴隆。食客盈门,很多人把这两个餐厅当成新疆饮食文化的代表,甚至不少讲排场的以到这儿请客为荣。但那富丽堂皇的大饭馆不是一般消费者能经常光顾得起的,直到新疆村出现后,普通老百姓对新疆饮食望而却步的局面才有所改变。

  新疆村就在百万庄附近,本来是条很普通的小马路。不知道这条路走了什么运,也不清楚是哪位高人先看中了这儿的风水,反正笔者在朋友的指点下来尝鲜的时候,这趟街到处都是拉客人的维吾尔小伙子了。

  笔者第一次去新疆村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远远的就看见这一带上空黑烟缭绕,大街上就像着火了一样,要是悟空到此非掏出金箍棒找妖精不可。那时的新疆村很简陋,街上到处都是客人丢弃的铁签子,不少饭馆为了透风甚至连窗玻璃都没有。虽然笔者也对炒烤肉、拉条子、揪片儿爱不释口,但听说北京市政府查禁沿街烧烤时,也举双手赞成。现在新疆村饭馆的装修很豪华了,可他们的生意却再不复当年,因为市区各处都可以见到新疆风味的饭馆了,而无烟烧烤已逐渐被大家接受了。

  阿图就在笔者家的楼口开了个新疆饭馆。饭馆装修的时候笔者就特高兴,总算不用到处去找炒烤肉了,可笔者知道,这一带消费水平不高,开饭馆早不挣钱了。隐隐的竟有些为这个小个子的新疆人担心起来。

  饭馆开张后,阿图的生意不怎么样,除了笔者常带朋友去光顾,就没看见过几个食客。可他一点不在乎,每次去都照例要与笔者板几句杠。

  阿图不到三十,鼻子比一般新疆人都高。饭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他自己当老板,老婆做厨娘、两口子还带着个孩子。阿图的汉语说得非常好,膀大腰圆的老婆却一句汉话都不会,好在她的拉条子做得很地道。阿图的儿子更有意思,小家伙只有三岁却长了个大奔儿头,总在笔者家楼下小小花园里转悠,邻居们都管他叫小凡提。可能少数民族的小孩胆子都比较大,有一回小凡提和邻居的一条小狗打了起来,三岁的孩子竟用石头把那条巴儿狗打跑了,后来主人每天溜狗时,巴儿狗死活不向新疆饭馆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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