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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外地人在北京(30)

  如果说孔豫在宁夏的同龄人里,画画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感觉。可进了大学的美术系,她就有些不自在了。考进美术系的学生都是灵气非常高的,同他们相比孔豫发现自己在绘画方面没有任何优势。从小不言不语的孔豫,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于是她有意识地给自己加压,别人看电影的时候,孔豫一个人在画室里研究名画:别人一起出去聚会,孔豫就躲在宿舍里画素描。

一年之后,孔豫明白了,自己再怎么画也不会画出什么名堂。

  大二暑假孔豫回宁夏时,把自己的焦虑和父亲说了。

  父亲教了二十年书,和年轻人打交道的人比较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他跟孔豫一起分析了将来社会的发展趋势,最后得出结论,有了美术功底,如果再会了电脑,将来肯定不发愁出路。孔豫回到郑州后,一边完成学业,一边开始学习电脑操作。

  这年孔豫的班里来了个新的班主任,他是前年的留校生,年轻英俊,特别有风度。不知怎么,孔豫第一次看见他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可能新班主任也有这个感觉,在后来的交往中,他们逐渐走近了。其实男女之事往往是层窗户纸,如果没人捅破它的话,也许永远就是一个美丽的梦。不久,班主任就知道她在学电脑。他没批评孔豫,而是问明了情况后,和她好好谈了一次。

  “其实你想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年我们班四十多人,现在还在画画的只有三四个了,如果我不是班主任还会夸你有心计呢。可作为美术系的学生,首先应该干什么不用我说吧?”年轻的班主任是个少年老成的人。

  孔豫腼腆地点点头。

  “那就好。”班主任说忽然笑起来。“跟你说,我上学的时候就是没电脑可学,要不我早学去了。”

  “这么说你也会使电脑?”孔豫兴奋了。她那时刚接触电脑不久,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我自己有台机子,现在一边上班一边给别人做些私活儿。你学的是什么机型?”班主任一点儿不隐瞒。

  孔豫一时没搞明白。“就是电脑呗,什么机型啊?”那时孔豫虽然玩电脑上瘾,可她还不是太明白机型的差别呢。

  “你是在学图形设计吗?”班主任问。

  “是啊!”

  “是用商场卖的那种普通电脑学的吗?”

  “是啊。”

  班主任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学的PC机。”他看着孔豫茫然地摇头,赶紧接着说:“电脑设计分成PC机和苹果机。PC机就是我们常见的那种,文字处理比较好,虽然装上设计软件也可以做简单设计,但出片比较麻烦。用苹果电脑设计是这几年才开始流行的,设计起来特别容易,特别是平面图形的设计非常好做,而且还可以做许多特技,所以将来想在平面设计上有所发展,必须得学苹果机。咳!”班主任凭空挥了一下手。“我本来是要劝你好好学习,怎么给你当参谋了?”

  似乎在孔豫和班主任两年的接触中,他们的单独交往只是那么一次。此后虽然他们也时常在一起,基本上都是有别的同学在场。孔豫一直把心跳的感觉藏在心里,她在等着班主任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约她出去玩;或者在食堂里主动走过来,和她聊几句。可这一天竟像一个童年的梦,久久也没实现。实际上孔豫一直认为班主任对自己是很特殊的,她似乎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那份关切来。

  后来她在郑州找有苹果电脑的学习班,可当时的苹果电脑并不多,郑州又是中西部地区,计算机的配置也比较落后。孔豫本来想找班主任问问哪儿有学的,可她一直羞于开口。直到大四的后半年,她才找到家有苹果电脑的学习班,据说是全郑州唯一的一家。可大四那年的功课太多,课余时间很少,实际上孔豫的苹果电脑还没学会她就毕业了。

  父亲为了她上班的事特地来了趟郑州。父亲说:“你要是现在上班,能力还不够,你哥哥已经是中学校长了,家里也不指望你挣钱。我在北京工艺美术学院有个同学当老师,要不你先到北京进修半年平面设计的课程,把底子打扎实了再上班好不好?”

  孔豫本来是个听话的孩子,她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父亲为她安排好的。可这回她的确犹豫了,从心里讲,她想留在郑州,主要是不想离开班主任。她终于在一个晚上敲响班主任宿舍的门,班主任开门的时候,孔豫的心就像被小孩子揪着一样难受。

  班主任的房间里还有个非常秀气的女孩子,看样子她正班主任正和聊得很开心。而孔豫的到来显然打扰了他们的兴致,班主任依然是那副为人师表的样子,他把孔豫介绍给女朋友,接着请她坐下。

  孔豫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她只是说自己要去北京进修,来找班主任是想更他告别。

  班主任出来送她时一直低着头,等到快分手时班主任忽然说:“我和她是今年才认识的,也许是师生关系,有时候我做人太谨慎了。”

  孔豫一边儿走一边儿感到自己的腿竟有些发软,她埋在心里两年的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虽然没有受伤,但被剥夺爱的权利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实际上孔豫是带着一份未遂恋情来的北京。

  其实孔豫的美术功底已经相当不错了,他在北京进修了半年,平面设计的所有要素基本上都掌握了,画出的东西已经非常是那么回事了,有的朋友接了私活儿还专门来请教她呢。她在工艺美院还认识了一帮想在京城混下去的朋友,这也是她后来留在北京的原因。来自河南的红霞就是她在工艺美院认识的,令孔豫不解的是红霞是跟男朋友来的北京,可她的男朋友竟是个有妇之夫。

  “你这不是让他占自己便宜吗?”有一回,孔豫在宿舍里问她。

  红霞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那怕什么?我就是喜欢他。都什么年月了,怪不得你是宁夏人,真老土!”

  “那他和你好为什么不离婚呢?”孔豫还是紧追不舍。

  “你不觉得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吗?”红霞说来竟非常认真。

  当时的孔豫虽然还没从对班主任的单相思中摆脱出来,可她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世上会有红霞这么荒唐的女人?

  在美院进修了半年后,孔豫决定在北京工作,可有件事她依然有些不放心,到那时她的苹果电脑还是没完全弄明白。在一个老乡的帮助下,她到老乡同学开的一家广告公司当实习生。说好了只管一顿午饭,平时帮着画些画,没事时就可以学苹果电脑的操作。

  广告公司非常小,实际上是三个人合伙开的,老乡的朋友自然不必说,但他有个合伙人对孔豫却极不友好。有一回孔豫因为不知道软件的口令,向他请教。老板竟非常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学吗!电脑都是自己学出来的。”

  当时孔豫使劲咽了几下口水,眼泪才没流出来。以后当这个老板在场时,她再没多说过一句话。不过在孔豫每天十二小时的努力下,一个月后苹果电脑终于成了她的手下败将。由于她专门学过美术和平面设计,底子好,所以孔豫平面设计的作品,很快就超过了大多数公司设计师的水平。

  此时老板们坐不住了,他们找孔豫谈想以两千元工资的待遇,请她留在公司干。孔豫当时就拒绝了,因为她一直记着刚到公司时那个老板刁难她的情景。

  一个星期后孔豫就在另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了,月薪三千元。

  提起广告公司,很多人就会想起到走街串巷拉广告的业务员,几乎每个单位一天都要打发走几个,有时候他们挺招人讨厌的。于是普通人对广告公司的印象并不好,其实一般人接触的广告公司都是不入流的小企业,象样的广告公司是不会到处去拉业务的。

  其实广告业在全世界的产值已经到了两千多亿美圆,这个产值的概念是中国大陆国民生产总值的五分之一,所以这是个非常巨大是行业,也是个高利润高智力的行业。美国人有句话: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也许很多人觉得荒唐,可实际上在美国成功广告人的收入可能是美国总统的几十倍。可以说广告业是现在世界上最大的空手套百狼的行业,而且还是合法的。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广告公司是根据其规模大小、创意能力、代理客户的水平、成立的时间和业绩而分等级的。最好的广告公司叫4A级公司,他们一般都是欧美著名广告公司,日本也有几家但并不是最好的。他们的历史有的已长达百年,是广告界的旗帜。他们代理的客户也是世界著名的大公司,一般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他们的作品也许已经影响了好几代人的消费观念。

  其实他们本身就是市场观念的营造者,他们能做出许多出人意表的广告,能让一个产品在短时期内就成为市场上的宠儿,也可以使一个公司长盛不衰。像可口可乐、万宝路、菲利浦等著名的品牌包装、产品策略、广告宣传里都可以看到4A级公司不同凡响的智力水平。但这种公司都是幕后英雄,不是这个行业的人几乎都很难接触到。而且这种公司本身也不是一般企业请得起的,广告主要是一年没有几千万的广告投入根本不要去登人家的门,在国内的外资4A级公司基本上不给国内企业做广告,他们认为国内企业观念落后,不值得去扶植。有一位台湾著名广告人曾这样说:我们广告人就是妓女,但妓女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们的原则是性颠倒的不接,性虐待的不接,性无能的不接。实际上之所以国内出不了好广告,与国内企业常犯那三种毛病有关,别人不愿意做也就正常了。

  4A级公司普通人接触不到,实际上一般的广告公司普通人同样接触不到。稍微有些规模的广告公司之所以生存下去,是因为他们大多手里都有几个比较稳定的客户,由于广告公司待遇高、开支大,他们是不会到小企业去拉业务的,而不企业也根本付不起高昂的广告费。所以说普通人见到拉活儿的广告业务员都是破烂公司出来的。从另一方面来看,广告公司最重要的部门也不是业务员(广告业称之为AE),而是包括设计师、文案、影视在内的创作部门。创作部门是一个好公司的标志,也是一个公司生存的本钱。

  孔豫的设计师之路走得非常顺利。广告业一般管报纸杂志上的广告叫报广,这种形式是广告业最传统的方式。他们一面向业主收取制作费和设计费,另一方面向报社、杂志社收取百分之十到二十不等的代理费,而孔豫这样的设计师则是报广的主要完成者。至于影视广告不是一般小公司可以做的,即使创意出来也得找其他专业公司完成。

  她去的那家公司不大,代理了几个食品品牌,主要是做报广。女孩子总容易对吃的感兴趣。一般设计师设计平面作品时大多是在图片库找张图片,然后用电脑把产品形象贴上去。孔豫却没这么干,她利用自己良好的美术功底,画了不少卡通形象,然后都扫描到电脑里,随时都可以用,而且形象新颖,不会和别的广告搞重复了。不久她的作品不久就在报纸、杂志上登出来了。其中一个小孩舔奶的形象不仅获得了业主的好评,也使该产品的销售量大升,公司因为这个作品又相继获得了几个客户。

  孔豫正经八百地成了广告设计师,也成了京城的高收入阶层,她再不用为买东西没钱发愁了。有一回她在超市买了瓶鲁花花生油,旁边有位老太太是孔豫的邻居,她看着孔豫直砸嘴:“哎呦!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吃这么贵的油哇?十六块一升!”当时孔豫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可能是老天爷似乎有意开这个宁夏姑娘的玩笑,她在公司上班才个把月就发现另一个设计师对自己格外殷勤。他是云南人,瘦瘦高高,说话细声细语的。他不是给孔豫买吃的就是想约她出去玩儿,有几回还自告奋勇地想帮她设计平面,每次孔豫地婉言谢绝了。她清楚人家的意思,可云南人并不是孔豫心目中的男人,孔豫心地好,不好意思伤害他。那时孔豫在心里给班主任留的位置,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了,他就是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

  孔豫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总会对年龄大的男人感兴趣,班主任比她大六七岁,而创意总监已经三十多了。一起租房住的红霞说她有恋父情结,也许她是对的。总监就是广告公司的总工程师,由于工作太忙,总监下巴上的胡子总会有几根刮不干净,眼睛思念时候都是红的。他对孔豫非常照顾,工作上也没少帮她,偶尔的点播经常让孔豫顿开茅塞。

  不久孔豫竟对他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感觉。现在的孔豫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用自己一切可以接受的方式,希望把信息传递给他,而总监却一直没有表态。终于有一天加班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总监有意无意地说自己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孩子,他们都在老家。孔豫听完泪水竟再也忍不住了,那天总监看她哭得太伤心,怕她有事,特地送孔豫回的家。红霞看见她时,孔豫竟抱着她大哭起来,闹得红霞还以为她出事了呢。

  也许很多上了岁数的人不能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总不能在一个单位干长久。其实他们是不了解现在的行情,越是收入高的企业,人员流动越大,因为收入越高,风险越大。而且私人企业也没什么人情味可言,都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但孔豫这回在公司辞职还不是这个原因,她实在受不了总监的冷漠和设计师的死缠懒打,不久她辞职了。

  辞职的第二天晚上,孔豫正独自在家里写简历,却听见一人敲门。孔豫开门时,却看到总监笑嘻嘻地站在门口,他穿了套很合身的西装,下巴上的胡子终于刮干净了。孔豫只感到脚下有些发软,她几乎是靠在了门框上。

  现在孔豫还在北京的一家广告公司里打工,作品在北京市设计大赛里还获了奖,月收入也达到了五千块。她一有时间就会和总监一起出去吃饭、旅游。她从来没跟他谈过将来怎么办,他们似乎都在回避这个问题,谁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以前公司的那个设计师已经去上海了,她还在给孔豫写信,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着字里行间那浓浓的情谊,孔豫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人家是一片痴情吗!红霞告诉她:“嫁一个爱自己的人,找一个自己爱的做情人。”也许小资情调太重的孔豫不太适合这种生活,可她又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再高的收入也解决不了感情纠纷,她本想去请教父亲,可最终也没鼓起勇气。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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